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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恐翠花聽得一直相處不錯的妹妹們受了委屈,再一時心直口快,順著酈媛的話,對那位未曾謀面的皇太女生出怨懟之言。
似皇太女這般幾乎毫無懸念的儲君,必然早已在京中培植了自己的黨羽和勢力。
此刻身在這酒樓雅間,難免隔墻有耳,即便是話趕話說到這里,有些界線也是斷不能逾越的。
裴懷徹指尖愈緊,幾乎就要尋個由頭打斷這危險的話頭,可他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公主府中一介無足輕重的通房面首,兩位金枝玉葉的主子正說著話,哪有他貿然插嘴的余地?
心念電轉間,他已打算佯作失手,將銀筷擲落在地,用這般拙劣法子引開翠花的注意。
卻未料他還沒動作,他的小娘子竟先一步抬起眼眸,秋波清凌凌地轉向他。
她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亦如閑話家常:“五妹妹說的那香云錦,是不是還收在咱們府里的庫房中?”
不等他應答,她又側首向酈媛笑著解釋道:“我這從民間帶回來的相公可能干呢,算得上是我府里的半個管家,母皇一股腦兒賞下來的好東西太多,我是不識貨也記不住,他卻都理得清清楚楚。”
酈媛聞言,目光也隨之投了過來。
裴懷徹立即收斂心神,垂首應道:“回公主的話,此物乃殿下回京時女皇陛下所賜,確實仍在庫中。”
翠花點了點頭,隨手拉起酈媛的手,語調輕快地道:“那正好,我這匹就送給你和嬋兒妹妹了,今日回府我便讓人找出來,明日就給你們送進宮里去。”
酈媛一時怔住,連翠花雖刻意強調了“民間帶回來”幾個字,卻當著她的面,實打實喚了裴懷徹一聲“相公”,都忘了計較。
她連忙擺手道:“二姐姐,這可使不得,你或許不知,這香云錦不僅色澤絢爛如天邊云霞,織造時更融入了特制的香草,天生帶著清韻異香,即便是咱們大梁產綢的果城,一年也不過出得五匹,有市無價,實在太貴重了。”
翠花卻渾不在意,眉眼彎彎如新月:“那確實是好東西了,當做補給你和嬋兒妹妹的見面禮,也不算寒酸。”
酈媛看出她是真心要贈,心下感動,卻仍推拒道:“可這是母皇賜給姐姐的,我與阿嬋怎么好代為受用這份恩寵?”
翠花執起茶盞,輕抿一口,笑意溫軟道:“母皇原本要賜給太女姐姐的那匹,不也被她轉贈給和碩郡主了嗎?太女姐姐知曉母皇記掛她,便已知足,不愿讓好東西在庫中蒙塵,我也一樣,曉得母皇疼我,我也很滿足了,況且我府里才裁了好些新衣,一時也用不上這香云錦,也送給喜歡的妹妹,有何不可?”
她這番話說得輕巧,卻正說到了酈媛的心坎兒里,她怔怔望著翠花,一連說了好幾遍“姐姐真好”。
縱使身為天家貴胄,畢竟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喜歡的姐姐既贈了她中意的禮,她本就所剩無幾的心防便徹底化開,話也多了起來,又將詩會上未說完的細處一一道來。
她朝翠花坐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些控訴的意味:“二姐姐,我同你說句實在話,并非我偏袒阿嬋,真論才學,和碩郡主是不及阿嬋的,方才在詩會上,本來也是阿嬋更勝一籌。”
翠花聽出她話里的澀意,眉梢微動:“本來……莫非后來她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勝之不武了?”
酈媛抿了抿唇,腮邊鼓起弧度道:“可不是嘛,她不是自己來的,還帶著她二哥,陸摯堂哥一道。”
陸摯……
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想了起來。
溫儀國公主的夫家姓陸,和碩郡主閨名陸珍,其二哥長她九歲,正是此名。
翠花思忖道:“我聽杜嬤嬤提過,這位陸摯堂哥也算是湘京里有頭有臉的青年才俊,難不成他一個大男人,竟好意思親自下場,為難嬋兒這樣的小姑娘家?”
酈媛搖搖頭,嘆氣道:“那倒不曾,陸摯堂哥不會主動摻和,可和碩郡主不甘心輸給阿嬋,便軟磨硬泡地求他改詩,陸摯堂哥拗不過,提筆添改了幾處,結果經他一改,反倒成了阿嬋不如她。”
翠花聽得眉頭漸蹙。
她顧及裴懷徹坐在對面,知他素來聽不得她夸其他男人,剛剛才只說陸摯是“青年才俊”。
實則按照杜嬤嬤的說法,這位堂哥可謂文武兼修,不僅文采斐然,多篇詩作流傳甚廣,更通曉兵法,精于騎射,未及弱冠時便已官拜四品少尹。
酈嬋縱是自幼聰慧,飽讀詩書,到底未經世事,也鮮少見識宮廷外的天地,又如何能與他修飾過的詩作爭鋒?
酈媛小聲嘟囔道:“她有三個好哥哥……這本也是我和阿嬋沒有的,我們那哥哥……我們總不能也輸不起了,就拉他出來咬人吧?”
翠花默然片刻,她雖然很想替酈璟在妹妹們心中樹立個可靠兄長的形象,可事實卻是他們二人曾半斤八兩,對著一本食單生生琢磨了近一炷香。
于是只得一嘆,莫說改詩,怕是讓他看詩,都未必看得懂。
她唇角輕抿道:“可詩會上那么多雙眼睛都看著,她的詩既是由兄長改過的,哪怕稍微勝過嬋兒妹妹,又怎么能算她比嬋兒妹妹更有才氣?”
酈媛聲音悶悶地道:“理是這個理,可誰讓咱們這位堂哥,是無數湘京貴女夢中的如意郎君呢?見他耐不住妹妹央求,提筆改的詩又那般漂亮……誰還顧得上阿嬋方才的光彩?”
她說這些,并非真指望翠花能給出什么扳回局面的法子,不過是一腔委屈憋了太久,想在親近的姐姐面前說幾句體己話,疏解一番罷了。
說完,她拈起碟中的最后一塊糕點,小口吃完,起身理了理裙裾道:“二姐姐,我得先回去了,那邊詩會還未散,我得去陪著阿嬋,好好一個重陽詩會,被和碩郡主這般攪擾,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酈媛說著,一張嬌俏的小臉幾乎皺成了苦瓜。
這神情落入翠花眼中,霎時將她骨子里那點護短的勁兒“噌”地點燃了。
她也跟著站起身,一把拉住酈媛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靜坐對面的裴懷徹道:“媛兒妹妹,你先別走,不妨把嬋兒妹妹的詩和他說說。”
她紅唇一揚,笑里透出幾分自豪來:“不瞞你說,我這從民間帶回來的相公,可不只是管起家來能干,不就是改詩嘛,和碩郡主的哥哥能改,你們姐夫,也能改!”
作者有話說:
翠花:叫姐夫叫姐夫叫姐夫!叫了姐夫才是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