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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睨著他,指尖虛虛一點他端坐的姿儀:“瞧你用得這么斯文,舉止做派也跟文弱書生沒兩樣,覺著你若不是特別能打,單憑這副模樣,根本不可能鎮住手底下的那些兵嘛!”
裴懷徹的神色微微一滯。
她或許只是無心之言,落在他耳中,卻驀地勾起了幾絲針刺般悶澀的別樣心緒。
男人的眸色不覺沉下幾分,聲音也低了些許:“怎么,近日項修來你這么主府勤快,你看多了他,便覺得自己其實更中意那樣的,嫌我……太過文弱?”
翠花一怔,沒料到自己的隨口一言竟也能惹出他這般酸意,一雙美目圓睜,半晌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這回她不打算“慣”著他了,干脆站起身來,將那塊他碰都沒碰的重陽糕又往他手邊推了推:“我嫌哄你多吃口飯怎么這么難,吃飯不見多積極,吃起醋來倒是頭一名!”
裴懷徹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只得重新執起筷子,正要認命地朝著那塊糕夾去,雅間的門卻在此刻被輕輕叩響。
二人只當是酒樓伙計過來添湯或添茶,裴懷徹心知她總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逼他吃這吃那,便順勢從容地停箸,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道:“進。”
翠花豈會看不穿他那點兒想借機擱下糕點的心思,唇瓣微啟,正想以口型示意他“待會兒人走了再算賬”,就隨著雅間門扉輕啟,被門外立著的人驚怔在了當下。
門外確有酒樓的伙計,手中卻空空,不見茶壺湯盅,而他身后更有一位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一身鵝黃襦裙,雙鬟髻俏皮靈動,眉眼盈盈,面容還與翠花有幾分肖似。
正是她的五妹妹,當朝五公主,酈媛。
伙計見翠花面露詫異,忙躬身賠罪,誠惶誠恐地解釋:“驚擾貴客了……這位小姐說她與您二位相識,定要小的引她過來……”
狄管家訂下此間時雖并未明言主家身份,但他多年行于京中尋貴府邸,伺候過不少貴人,與賀蘭樓老板亦是舊識。
對方知曉他如今正在剛剛回京不久的絳珠公主府上當差,對今日雅間所候何人自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說破罷了。
酈媛那邊想必也是如出一轍的情形,不然酒樓伙計也不敢貿然領人至此。
酈媛邁入雅間,眸光落在翠花臉上,便是一亮:“二姐姐,果真是你!方才我在二樓臨窗瞥見身影,就覺著像,只是看你還推著輪椅,一時不敢確認……這位是?”
她笑盈盈地同翠花打完招呼,目光才似不經意般,轉向了與翠花同席而坐的裴懷徹。
她問話的語氣輕快,雅間內的氣氛卻凝滯了一瞬。
翠花唇瓣微張,那句要為酈媛介紹裴懷徹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頓住,被她咽了回去。
裴懷徹論名分,到底只是她府中的通房面首,而酈媛雖同樣與她親近,卻終歸不是酈璟那般自小被母皇放養,本也不通什么尊卑禮數的皇子,她總不能也對其坦言“這是我相公”,亦或“他不日就將正式成為我的駙馬”。
可裴懷徹剛剛才吃了通醋,眉間郁色都未散,難道要她此刻就立刻與他劃清界限,端出主子對待下人的態度,用“通房面首”四個字去刺他的心嗎?
翠花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繡紋,正躊躇難言,卻是裴懷徹先開了口。
他的嗓音平和恭謹,方才與她笑鬧時的親昵姿態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處的謙卑。
他低眉垂目道:“回五殿下的話,草民乃是二殿下府中的通房面首,蒙我家公主垂憐,念草民腿腳不便,常日困于府邸,值此重陽佳節,特攜草民出來走走,草民不良于行,無法起身全禮,還望五殿下恕罪。”
一番話出口,分寸無疑拿捏得滴水不漏。
私下里吃醋歸吃醋,鬧別扭歸鬧別扭,人前卻永遠周到妥帖,不會行差踏錯半步。
可聽他如此平靜地說出那令她難以啟齒的身份,翠花反而心頭一揪,側目望去,杏眸里不自覺流露出一絲不忍與疼惜。
這般情態,加之方才親眼瞧見翠花放著隨行下人不用,親自為裴懷徹推輪椅的舉動,年紀雖小,心思卻玲瓏的酈媛,立時便通曉了自家二姐姐待這位從民間帶回的通房面首,絕不是一般的愛護。
平心而論,酈媛心中仍覺得二姐姐這般專寵一個出身如此低微的通房面首,于情于理都不太妥當,可這畢竟是姐姐的房中私事,她做妹妹的,也不便多言。
于是她亦無意為難裴懷徹,轉而朝翠花莞爾一笑,將話頭撥開:“原來這就是姐姐同我和阿嬋提過的那位,姐姐先前說他比大姐夫俊,我們還不信呢,今日一見,姐姐倒未曾誆人,難怪叫姐姐這般上心。”
至此,面上算是彼此周全了。
裴懷徹再得寵也未在人前僭越,酈媛曉得翠花看重他,顧及翠花的顏面,也予他幾分尊重,未以身份之別壓人。
翠花感念妹妹的體貼,自然親熱地拉她入席,又喚伙計添了副碗筷杯盞。
她為酈媛布了筷,笑問:“媛兒妹妹今日也是來登高賞景的?還是說……你正是這賀蘭樓的幕后東家之一,趁著佳節生意好,親自來點點進賬的銀錢?”
酈媛“噗嗤”一笑:“我倒想呢!可這賀蘭樓是湘京百年的金字招牌,我哪里插得進手?我今日是來陪阿嬋的,她邀了十幾位京中頗有才名的官家小姐,在此辦登高詩會。”
翠花聞言,笑容略頓,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她連自己的名字和封號,都是前幾日才堪堪能認會寫的,更別說什么吟詩作對,詩會之類的活動于她而言,是“既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
她不由傾身,語氣帶了絲緊張:“媛兒妹妹,你沒和嬋兒妹妹她們說你瞧見我了吧?”
酈媛若說了,她便少不得要去打個照面,可她實在不愿在那樣的場合露面,怕自己身為長姐,舉止不妥,反而給妹妹們丟人。
酈媛見她神色,心下明了,連忙笑道:“二姐姐放心,沒說的,莫說是你,我都受不來詩會的氛圍,若非實在無聊對著窗外發呆,也不會恰好瞧見了姐姐。”
說到此,她托著腮,輕輕嘆了口氣:“我本也不愿來的,可誰讓和碩郡主不請自來了呢?她與我和阿嬋素來不對付,我做妹妹的,即使給阿嬋捧不了才場,總得來撐個人場不是?”
作者有話說:
本周加更來啦!
提前恭喜王爺即將再收獲兩聲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