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攸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章
青云鎮,白石村。
時近正午,日光澄澈如金,潑灑在鄉野阡陌之間。
幾聲清越的馬嘶劃破寂靜,一如三日前,一行氣派雍容的車駕再度碾過鄉間土路,越過那塊鐫刻村落名稱的古舊石碑,揚起淡淡塵煙。
最寬敞的那輛馬車中,一只素手自錦緞車簾邊探出,指尖泛著細膩的玉色。
隨即,簾角被輕輕掀起,露出半張美人面容,膚光勝雪,長睫如蝶翼低垂,朱唇不點而紅,恰似清水芙蓉,天然一段嬌婉風流。
只是那盈盈美目之中,隱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眼波,追隨車外倒退的石碑,直至熟悉的景致消失在視野盡頭,才默然垂下手,任車簾落回原處,隔絕了外間的光景。
心頭正惴惴,少女便聽身側響起丫鬟恭謹的聲音:“公主若有吩咐,盡管交代奴婢便是。”
翠花微微一怔,這三日來的際遇仍如夢境般不真實,片刻,她才反應過來,丫鬟那一聲“公主”,喚的竟是自己。
皇朝遺珠,流落民間,一朝身世大白,便要回歸鳳闕。
這般只在說書人口中聽聞的故事,居然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這個孤苦貧女身上,如何不令她恍然若夢?
她輕輕搖頭,低語道:“打記事起就在這兒了……爹也葬在后山,突然要走,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心里總歸是舍不得的。”
丫鬟柔聲勸慰:“公主重情,劉公在天有靈,見您身世得以澄清,能與女皇陛下骨肉團聚,定會欣慰不已。”
這般畢恭畢敬的姿態,反倒讓翠花心頭更添了幾分窒悶,她索性再次掀開車簾,沉默望著窗外的田野山巒,任由思緒飄遠。
她是被爹撿回來的,爹的眼睛看不見,一輩子沒討到媳婦兒,所幸有門做豆腐的手藝,勉強糊口。
她不是爹親生的,爹卻疼極了她,寒門小戶,多的是拿女娃娃當草,她則一直是爹捧在手心里的寶貝乖女。
爹臨閉眼前,最放不下的也是她,自責未能給她攢下一份像樣的嫁妝,更怕她往后孤苦無依,受人欺凌。
爹的最大心愿就是她能平安喜樂,如今她被臨國專程來尋公主的女官找到,過去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就迷在眼前,或許真如丫鬟所說,爹會為她高興吧……
女皇思女心切,因此車隊行程極快,但涉及對她這位公主的照料,卻未曾有半分疏忽怠慢。
車內陳設華貴,設有方桌,其上擺著精致木碟盛放的瓜果細點,皆是領隊女官柳清姿問清她的需求口味,特意遣人從鎮上采買來的。
那些從前逢年過節才舍得買回嘗上幾塊的昂貴點心,如今已可隨意取用。
至于柳女官初見這些點心時,那微不可察蹙起的眉頭,翠花則吃人嘴短,只作未見。
將碟中點心消滅大半,翠花接過丫鬟適時奉上的茶盞,牛飲兩杯,才咂摸出這水與自己平日所飲大有不同,入口甘洌清甜,極為解渴。
她眨著眼,好奇問道:“是加了糖嗎?甜絲絲的,又不膩人,真好喝。”
丫鬟恭聲答:“回公主,是沏的菊花茶,又兌了些百花崖蜜,柳大人擔心公主路途勞頓,再食干點,易生燥火,特意吩咐奴婢備下的。”
翠花聞言,唇瓣微張,有些訝然。
在她長大的窮鄉僻壤,糖鹽都稱得上是金貴物,需儉省著用。
這般可口的小甜水,于她確是生平頭一遭嘗,滋味太好,不由勾得她心思飄遠,想起當年初撿到相公時的舊事。
十五歲那年,翠花沒了爹,但許是爹在天之靈庇佑,翌年開春,她便在進山打柴時,撿回了個頂頂合她心意的俊俏相公。
當年爹在河邊撿到染病生疹的她,抱著她挨家叩求郎中,一口藥一口米湯地將她撫養長大。
而她亦如爹那般,救回了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相公,甚至咬牙賣掉了將來打算當作嫁妝的一畝薄田,請醫抓藥,悉心照料了小半年,才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爹曾說,她幼時喂不進苦澀的藥湯和寡淡的米粥,爹無法,只得拌了糖來誘她下咽。
后來相公重傷臥床,大抵也是因為太疼太受罪,水米難進,她靈機一動,便用了同樣的法子。
只可惜,她終究不如爹厲害。
爹將她徹底養好了,長在窮鄉僻壤的姑娘,每日吃著勉強裹腹的粗茶淡飯,愣是生出一副玉骨冰肌的豐盈身段,胸大腰細,唇紅齒白。
她相公的腿傷卻未能治好,鬼門關前走一遭還損了心脈肺腑,至今體弱,稍有不慎便易病倒,久病之人胃口自然不會好,吃不下東西還是常有的事。
思及此,翠花心中泛起疼惜,指著丫鬟手邊的水囊問:“駙馬那邊可也有這蜜茶?他面皮薄,不會主動討要什么,你讓外面騎馬的人去后頭傳個話,走了許久,叫他也喝些水潤潤喉。”
常言道貧賤夫妻,百事堪哀,可翠花與相公成親兩載,感情卻蜜里調油。
家中偶爾改善伙食,她總想緊著體弱的相公多吃幾口,自然相公也會尋各式借口推回給她,一來二去,最后大半還是會落進她的口腹。
翠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杏眼望丫鬟,她尚不習慣這般支使人,只是車外那些騎馬護衛,無論男女皆不茍言笑,她更不知如何開口。
不料,方才還唯命是從的丫鬟竟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想通她口中的“駙馬”所指為誰。
可那人……算哪門子駙馬?
丫鬟本是女皇跟前的人,此番受點隨柳女官前來,日后大抵是要長久跟在公主身邊,侍奉左右當大丫鬟的。
豈想公主竟已在民間成婚,招贅的夫君還是個年長公主十二歲的跛足村夫,這聲“駙馬”,她實在難以喚出口。
丫鬟面露難色,卻又不敢直接違逆,只得委婉道:“那位……車中飲食也是齊全的,公主可是乏了?不如奴婢伺候您歇息片刻?”
說著,便欲上前為翠花拆卸發飾。
不料指尖尚未觸及發絲,翠花便側身避開,連帶著面色也沉了下來。
丫鬟心知失言,忙斂目垂首:“奴婢僭越了,那奴婢便不再打擾公主,您有事喚奴婢即可。”
翠花卻不理她,只深深吸了口氣,驀地掀開車簾,揚聲道:“停車!”
公主令下,她所乘的車駕應聲而止,整個車隊亦隨之停頓。
而不待丫鬟與車夫驚慌攙扶,翠花已兀自踩著車轅躍下地面。
領隊的柳清姿匆匆下馬,趨步近前,跪拜于地,身形有意無意,微妙阻在翠花的前行路上:“公主恕罪,可是下官等有何處照顧不周?”
翠花本是滿腹怒氣,可見眼前霎時跪倒的數十人,這口氣在胸中翻騰幾回,竟被硬生生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