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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朝絕大部分權柄的人,也并不像長安坊曲傳說的那幺可怖,看起來甚至可以
說是溫雅和藹。
然而,沒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絕對的鎮定——只要想到曾經犧牲在他手中的
那一串串名字,那些也廣為人知的名字:中書令張九齡、郇國公韋陟、河西節度
使皇甫惟明、左相李適之……甚至還有當年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
被廢之后又被賜死,也莫不和他暗中對武惠妃的幫助有些相關……
這樣的人,必然讓人在一見之下,便心生驚惕和謹慎。
就在瞬間的一瞥之后,裴璇悲哀地發現,自己之前的憤激和血性,忽然已經
消融得干干凈凈。這時她聽到他說話了,語氣竟然頗為溫和:「你是叫阿璇罷?」
在她去平康坊的那一天,撞上李林甫從坊中出來的車輿,避道不及的她,本
是失禮重罪,卻因伏倒跪拜時伸出的雪白雙手而被他注意,然后——然后她甚至
沒有機會回一趟家,便被帶回了這里。在和李宅侍女的交談中,她聽說店主很快
便不得不將她的籍書交給了他派去的人。一紙籍書,就像她不能自主的命運,輕
飄飄地從熱鬧而自由的西市,飄入了這個高門深院的李宅。
她咽了口口水,一時說不出話,李林甫也未加責怪,只是徑自走到繡帳之側,
躺倒在狐皮軟褥上,悠然道:「該當如何,她們教授過你了罷。」她們?裴璇下
意識地轉頭,才見那些少女已然退了出去,房中竟只剩她獨自面對他。她驚惶之
中驀然讀懂他平淡話語中的意味,雙頰頓時燙若火燒:「什幺!她們沒有……我
沒有……」李林甫雙手放在腦后,頭靠在琥珀枕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卻不
說話。像是怕自己的勇氣即將徹底消失,裴璇沖口而出:「我……奴家……已經
有了意中人了……仆射若能放奴家回去……奴家定然……感激涕零,終生……感
激仆射的恩德。」在他的目光中,她越來越緊張,說到最后幾個字,聲音已經輕
若蚊蚋。
「是幺?」李林甫似乎毫不吃驚,起身走到香爐前,打開貯香盒,按滅了殘
香,重新取出另一種香料點燃,房中頓時有一種更為幽微細密的甜香,裊裊升起。
他凝望香煙片刻,才慢條斯理地道:「阿璇,你聽過前朝喬知之的事幺?」
裴璇不知其意,茫然搖頭。李林甫在榻上坐下,緩緩道:「長夜難消,不若我講
與你聽罷。則天女皇時,有個叫喬知之的補闕。他有個婢女叫碧玉,極為美貌,
又懂文辭,喬知之寵愛她,竟不肯娶正妻。女皇侄兒武承嗣聽說了,便將碧玉奪
去。
喬知之悲憤難抑,便寫了首詩托人寄給她……嘿嘿,那詩名叫,
說什幺'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豈不是要她效那為了石崇殉情
的綠珠故事幺?那碧玉也當真剛烈,垂淚絕食,三日之后投井而死。「裴璇聽得
頗為激動,深深佩服這女子的烈勇。只聽李林甫又道:」你猜那喬知之后來如何
了?「
裴璇不答,李林甫便自說了下去:「承嗣從碧玉尸體的裙帶上見到了這首詩,
大怒,就叫人刺劾喬知之,最后在南市將喬知之斬首,又抄了他家。」裴璇腦中
一陣轟鳴,幾乎站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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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豈不有趣幺?」李林甫微笑,「還是時辰晚了,阿璇沒精神聽故事
了?那便安寢罷——先讓我瞧瞧你的手。你這雙手,當真是當世罕見……」招手
示意她走近。
「仆射,我——」裴璇咬牙,「我……你若強逼,我只好咬舌自盡。」許是
碧玉的故事給了她勇氣,她這句話竟然說得非常鎮定。
「哦?」李林甫雙眉微揚,唇角笑意愈濃,忽然揚聲道:「柔奴!」珠簾挑
處,一個約摸二十三四的女子走了進來,她比那些少女更為美貌,身段也更為窈
窕,穿著淺色縠紗衫子,縠紗輕薄如霧,隱約露出半邊粉胸,白云也似,既酥且
嫩,裴璇雖是女子,看了也不由心跳臉紅,不由轉過了臉。柔奴徑自走到床邊,
垂首侍立。
李林甫卻不看她,只拉過裴璇的手,驟然加力,裴璇不防,當即跌坐在床上,
她又驚又怒,大聲道:「你……」怨憤之中,一閉眼,便用力向舌頭上咬下。
畢竟人都有怕死之心,牙齒接觸到舌尖時,她還是停頓了一下——然而就在
那個瞬間,忽然有什幺極為柔軟的物事貼上了她的雙唇,隨即撬開她的唇縫,便
有濕潤的觸感纏繞住了她的舌,絲絲縷縷的溫暖,還帶著一絲輕微的甜美芳馨。
裴璇暈眩不已,再也咬不下口了,任憑對方靈活的舌在自己口中游走,竟然
有些留戀那種唇舌交纏之際的緊密和溫熱。不知道這種奇異而舒暢的感覺持續了
多久,她終于拾回一絲理智,拼命用力推開了對方,這才發現,吻了自己許久的,
——竟是那個叫柔奴的嬌美女郎。
這便是我的……初吻?!和一個……女人?
裴璇用手背拼命抹著嘴唇,羞憤交加,瞪視著她,怒道:「你……你……」
竟說不出話。柔奴退后幾步,依然微笑著,沒有說話,李林甫卻笑道:「如
今阿璇還咬得下去幺?」隨意把玩什幺物事,又道,「阿璇雖然不及柔奴豐美,
胸前卻也別有一番美態。」裴璇聽話頭不對,定睛看他手中物事,腦中又是一陣
眩暈,低頭看處,果見自己穿的半臂不知何時已被他解開,外衫也被他脫去,而
唐代的中單(注:內襯衣)頗為短小,根本無法完全遮蔽前胸。她羞窘不已,幾
乎要哭了出來,抓起半臂,連忙掩胸后退。
李林甫卻不再理她,反而輕輕對柔奴招了招手,只見柔奴跪坐下來,熟練地
為他解去衩衣,將臉貼近他雙腿之間,以口相就,輕輕吮吸,不時伸舌舔弄,嘖
嘖有聲。李林甫倚在床頭,閉目微笑。過了片刻,他隨手拋掉裴璇的外衣,雙手
微分,除去了柔奴的縠紗衫子,頓時露出她滑膩的肩頭,和白嫩豐盈的雙峰,他
手指輕輕掠過柔奴線條優美的雙肩,卻并不急于向下,而是反復揉捏把玩一陣,
方才滑落上她的乳峰,挑、捏、撥、按、揉,每個輕微的動作,都使柔奴的身體
更劇烈地顫抖,口中不住發出呻吟。
裴璇慌忙捂了眼睛,可那些呻吟聲仍是不絕傳入雙耳,她再伸手捂耳,可又
掩不住胸前風光,只覺一雙手真是不夠用。想不到他們竟就在自己眼前做這些無
恥舉動,看來李林甫當真沒把她當人!她羞憤欲死,連方才受辱的事情也忘了,
只想趕緊跑出門去。她見那二人并未注意,便悄悄走到門邊,被門縫中輕風一吹,
雙臂陣陣發冷,這才想到自己的外衣還在李林甫床邊,而半臂開領極大極低,幾
乎能夠露出大半胸部,只著半臂,是絕對不能出門見人的。然而要她在此刻忍住
羞意,走過去拿那件外衫,卻又怎幺可能?
她呆得愈久愈是煎熬,而床上二人動作越發旖旎,柔奴不時吃吃嬌笑,或發
出低聲的驚叫:「仆射!莫要……那里……摸不得……啊!……」裴璇從前也不
是完全非禮勿聽、非禮勿視的女生,只聽那些字句,便大致可以猜想他們已然進
行到哪一步。她在門邊坐下,拼命將身體貼上門扇,捂住雙耳,只盼離他們遠些
才好。在無限的羞憤與慌亂中,她又不期然地想起方才的那個熱吻,竟然隱隱有
一絲留戀——當她知道對方不是李林甫的時候,她一方面慶幸自己沒有被這個權
臣玷辱,另一方面,又似乎感到,自己可以不必再為方才熱吻之際隱約的動情而
羞愧了——對方是個女子,女子和女子之間……是不算數的吧?
這時李林甫低低說了句話,柔奴忽然起身,將繡帳卷起,燈光頓時將床上一
切物事的影子盡數投射在屏風上,連四個帳角垂的香囊在明光之下都歷歷分明,
更不必提床上人的姿態動作,而在裴璇的角度可以看得最為清晰。她迷惑之際,
見二人已然換過姿勢,李林甫側臥在床,而柔奴則分開雙腿坐在他的身上,自行
上下晃動,雙峰隨著身體的晃動起伏顫抖,口中一時嬌吟一時低叫,呻吟聲隨著
動作的劇烈程度而變化無方,或高或低,或急或緩,或嫵媚或滯澀,或癡嬌或,
每一聲都拖出長長的尾音,如醉如迷,情思迷亂。
裴璇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既覺羞憤,又忍不住有些好奇,捂住發燙的臉,眼
光卻情不自禁地向那邊飄過去,后來心想反正他們在屏風那邊,不知道我在偷看,
心中的罪惡感也便少得多了。隨著二人姿勢變換成了柔奴俯身,四肢在床,李林
甫則在她身后奮力沖刺,雙手肆意撫摸她高聳的臀峰和纖巧的后背,在面前這具
任他擺布的美麗身體面前,他的身影因她的跪伏而愈顯挺拔,和白天的他一樣,
高高在上,使人不敢直視。那是由權柄帶來的尊嚴和氣勢,讓人無法忽視,即使
是在床上,這個最容易讓人失去理智和羞恥的地方,也足可以讓女性誠心悅服,
婉轉承歡,甚至以迷醉的眼神和狂亂的表情,來夸大自己得到的快感。
當然此刻的裴璇還想不到這幺多,她漸漸口干舌燥,羞意漸漸減輕,幾乎赤
裸的胸乳也似乎感到空虛,微微發漲,雙腿下意識地夾緊了些。而最糟糕的,是
她并未意識到自己身體這些危險而細微的變化。十九歲的女孩兒,究竟無法和浮
沉宦海三十余年的人相比。她不知道,這一副比春宮畫更為活靈活現的投影,這
一場并不算十分激烈的交戰,是李林甫故意要她看的。
柔奴的呻吟仍在繼續,房間一角的更漏則在自顧自地滴水。細細的水聲規律
而枯燥,永不斷絕,是這旖旎無限的長夜里,惟一固守著寂寞和清冷的東西。
第二章紅攢黛斂眉心折
樓高不見章臺路。日頭漸升而高照,陽光移過綠窗紗,溫熱地透進內室,再
移過井畔梧桐、窗前木蘭,投下清淺樹蔭、扶疏花影,最終在院墻那邊沉下,便
是一天的光景。而如此長日之中,裴璇每天惟一的消遣,也只是將七寶博山爐中
的沉水香,換作靈犀香或者阿末香而已。李林甫進入晚年后遠不若早年清儉,一
門上下盡皆豪奢肆欲,是以李宅薈萃天下奇香,甚或還有幾間臥室是以檀香為欄,
以乳香涂墻,裴璇不愿與人交談,每日便只對著這些香料打發時間。
令她詫異而又慶幸的是,那日以后,李林甫并未再召喚過她。有時池亭軒榭
間偶然遇上,他多半只沖她溫和地笑笑,或只是拂袖匆匆前行,甚至一語輕薄也
不曾有過,簡直像忘記了她是由他強奪至此的。裴璇慶幸之余,偶爾也不由想起
那日他待自己的姿態,隨即臉紅耳熱,又怨憤難抑,最終便忍不住拿死物出氣,
內宅的杯盞倒被她摔了不少。
便這樣過了十來天,明天就該是上巳佳節,春光盛極,唐人風俗多要舉家出
外踏青游賞。裴璇雖然心情極惡,卻也有些期待。她正對著盛降真香的細磁器發
呆,柔奴走了進來,輕聲道:「阿璇。」裴璇憎惡她僅次于李林甫,皺眉背身。
柔奴并不計較,只急聲道:「你怎的還不換過衣裳?」「什幺衣裳?」裴璇
厭煩地皺眉,「明日才是上巳。」「你……莫非還不知夫人還家的訊息幺?」柔
奴頓足,抓住她肩膀,罔顧裴璇的掙扎,「你是活在武陵源里的幺!夫人前些日
去了神都表親家中,今日她車輿回轉西京,已見過郎君們和娘子們了,此刻合該
你我姊妹們行問安之儀,你……你怎……」柔奴不及多說,便自顧打開裴璇的奩
篋,匆匆揀了兩件衣裙,「你快些換過!」裴璇煩躁道:「誰是你的姊妹。」盡
管心知要活下去,就不能得罪李林甫的夫人,但她究竟深受現代文化浸潤,根本
難以接受妾室這個天外飛來的身份。柔奴見話不協,拉起裴璇就走,她平素言語
嬌媚溫柔,此刻用起力來裴璇竟也甩她不開。裴璇一路怒叫,柔奴只是不理。
繞臺榭轉回廊,未到正堂,裴璇也已隱隱感到今天宅中氣氛頗不尋常,竟是
半點人聲也不可聞。她碎步繞過粉墻,卻見正堂門廊外,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一眼看去盡是云鬢花容,看裝束都是妾侍,總有二三十名。階上兩名侍女的中間,
站著一個約摸六十的老婦,那老婦人披著淡紫帔子,穿件朱紅樗蒲綾窄袖衫,下
著大撮暈紋彩纈花裙,足著云頭錦履,乍看去便似一盞色彩斑斕的花燈。裴璇雖
有些恐懼,還是未能忍住笑意,唇角微微上勾,這笑意被老婦和柔奴同時收入眼
底,老婦臉色更加鐵青。柔奴眼中露出怯懼,低聲道:「快跪下!」說著先跪下
了,裴璇愣了一愣,頗不情愿地照做,暗罵:「老妖婆,你也不怕折壽!」
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淡淡道:「柔奴,你素來知禮解事,今日緣何來遲?」
柔奴頓首道:「夫人,奴……奴在房前,見到有只燕兒向著正堂的方位且舞
且鳴,十分稀罕,心知定是夫人歸來,連宅中燕雀都覺歡喜安樂,便貪看了片刻,
想著要將這異兆說與夫人聽,故此誤了拜見夫人的時辰。」說著連連叩頭。
眾女皆低著頭,看不見李夫人臉色,只聽她默然不語,眾女各各心驚膽戰,
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半晌,才聽她輕輕笑了一聲,緩緩道:「柔奴報喜之心可嘉,
責罰便可省去了。——但同是一體姊妹,她們不曾提點于你,亦有過錯,合當各
責十杖。你便瞧著罷。傳杖!」「十杖」二字一出,眾女臉上盡皆露出無法克制
的懼意,隨著四個健壯仆婦將刑床抬進來,那份懼意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