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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凌戍坐了起來, 夏桔雙臂攙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到有樹蔭遮蔽的鋪了軍大衣的巨石上。
凌戍頭有點暈,知道自己并無大礙, 但夏桔要把他當病號, 只能任由她擺布。
大家都圍過來,見他狀態不錯,緊張焦灼的氣氛才變得松弛。
凌戍看同車的五個人都在,向滾下山坡的車輛, 安撫大家:“我沒事兒,沒有別人受傷吧,你們看車也挺好的,找最近的兵站幫忙拖上去。你們去看車吧,不用都圍著我。”
所幸路邊并不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否則人跟車一起報廢。
他們要做的不是安全駕駛, 而是極限測試, 當然,他們也不會選擇在危險的下坡路段測試極限性能。
夏桔忙說:“我們都挺好的, 就你流了點血, 我給你包扎下。”
方灼拎著急救箱走過來打開,找出棉球跟酒精遞給夏桔。
血液已經凝固, 從額角流到臉頰上,流到頭發里,看著猙獰恐怖, 實則沒有撞到骨頭,傷口也并不深。
包扎對學過急救的夏桔不難,但畢竟是第一次實戰,傷口有種灼燒感, 可他緊抿嘴唇,一聲不吭。
夏桔邊處理傷口,邊說:“等你休息一下,咱們開車去四百公里外的縣城醫院做下檢查。”
帶著人檢查車輛的馮工程師驚喜地喊:“咱們純手工的駕駛室質量真好,磕到了大石頭上,只有輕微變形,車身立柱矯正一下就行,門板做下鈑金。”
曾小群在記錄各種數據,連連贊同:“質量確實很好。”
夏桔朝忙碌的人群看了一眼,行吧,碰撞測試也有了,她帶人手搓的駕駛室居然這么抗造,突然又增加了點信心。
“檢查別的部件有沒有變形開裂,把剎車系統拆了檢查下,剎不住車才掉坡下面,看看是咋回事?”夏桔說。
等夏桔給傷口涂好藥水,撒上藥面,拿出紗布跟膠布粘好,又準備把他的頭纏上幾圈,凌戍連忙拒絕:“不用浪費紗布,我不想被包得像粽子,再說,挺熱的。”
夏桔手上動作不停:“你就聽我的吧,咱們紗布帶得足夠,我要把傷口固定好。”
李連長像做了錯事一樣,眼巴巴地蹲在巨石旁邊,看夏桔處理傷口,愧疚又自責:“都怪我,沒有把車剎住,凌團,我愿意接受懲罰。”
凌戍嗓音沉穩清淡:“不怪你,沒有懲罰。”
夏桔的話也很有安撫性:“當然不怪你,你是咱們團隊里面駕駛水平數一數二的,我覺得應該是剎車片出了問題,你應該知道剎車片的熱衰退性。”
沒有人能理解李連長現在的救贖感,沒有人責怪他,他的直屬領導說沒有懲罰,夏桔這個領隊更是把車禍歸咎于技術問題。
“我知道。”李排長說,“但別的廠的車就沒這方面的問題嗎?”
夏桔給他還有別的技術人員解釋:“剎車片常溫下耐磨性沒有問題,但山區行車總需要踩剎車,反復剎車尤其是下長坡頻繁制動,溫度有時候會超過四百攝氏度,甚至可以達到七百度。
超過四百度之后就不耐磨,摩擦系數急劇降低,汽車制動大幅度下降。別的車不會像我們這樣極限測試,我們的車是軍用越野車,要求肯定要高一些。”
“跟四五十度的高溫有關系嗎?”李排長問。
如果真是車輛問題,那么他的壓力跟愧疚感會減輕許多。
夏桔說:“環境溫度對剎車片的影響小,主要還是剎車片自身能達到四百度的高溫。既然有剎車失靈的問題,肯定要解決。”
等包扎完畢,夏桔給凌戍吃了點消炎藥,又從方灼手里接過打開的黃桃罐頭,拿勺舀了甜水喂到凌戍嘴邊,給他補充點糖分。
糖水帶著熱氣,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漾開。
凌戍身體無大礙,可以自己來,但既然有夏桔喂他吃東西這種福利,他欣然接受。
整個剎車系統全被拆了,檢查之后發現剎車片磨損嚴重,跟夏桔推測得一致,沈工把剎車片拿來給夏桔看,說:“咱們在山里行駛,下坡路總要踩剎車,剎車片磨損得很快,再加上熱衰退性,就容易剎不住車。”
夏桔看著剎車片上的磨損,說:“我們正常駕駛的話,一般不會剎不住車,但這個問題肯定要在量產前解決,看看是改進剎車鼓還是剎車片。”
兩隊人馬分頭行動,夏桔跟凌戍、方灼、那位女技術員還有一位向導奔赴縣城,哪怕凌戍一再說不用,夏桔還是堅持說身體要緊,肯定要先做檢查。
另一隊人馬去兵站求助,要把車拖上來。
讓人驚喜的是,車被拖上來后,變形的駕駛室被修整好,換了剎車片,經歷了車禍的車輛完全沒有故障,行駛正常。
凌戍輕微腦震蕩,沒有骨折、內傷之類的,醫院給重新清創消毒,縫了幾針,包扎好,走出醫院,夏桔心情輕松,眉眼舒展,劫后余生的狂喜達到頂端。
“凌團,你當時特別英勇,抱著我給我當肉墊,手臂還護著我的頭,我真不想害得你腦震蕩。”
換成別人,會在車里滾動,自顧不暇,哪里管得了別人。
凌戍臉上泛出兩團紅暈,不過被曬黑的臉色有效遮擋,問道:“你的急救知識里包括在有呼吸的情況下做人工呼吸?你的民兵訓練不合格。”
從他的角度,就是夏桔親了他,夏桔得負責!
夏桔聽著凌戍的語氣像秋后算賬,連忙解釋:“……當時不是著急,急病亂投醫嘛。”
方灼拉著另外兩人放緩腳步,跟前面兩人拉開一段距離:“……”
這是他們能聽的嘛?他們三個好多余啊。
格外想念何少文的毒舌,真該讓何少文來吐槽。
兩撥人馬在縣城勝利會師。
在路上奔波了大半個月的測試隊終于能夠修整,住進招待所,洗了澡,吃上了豐盛的熱乎飯。
夏天的高原也沒有多少蔬菜可以吃,他們吃的是炒土豆絲,炒圓白菜,炒蘿卜,但是有鹵牦牛肉可以吃,鹵牦牛肉切了兩大盆。
鹵牦牛肉香味特別濃,肉味醇厚,緊實彈牙,就是嚼起來有點費牙。
夏桔招呼大家吃肉:“都甩開腮幫子吃,好好補充營養,等我們走的時候再帶點路上當干糧。酥油茶好喝吧,都多喝點。”
夏桔已經適應了酥油茶的味道,在路上上廁所不方便,她很少何少,現在喝到咸香撲鼻的酥油茶,一口氣喝了兩大碗。
進過慎重思考,她還有個計劃:“咱們在高溫高原地區做的熱適應性測試差不多已經完成,車輛表現良好,接下來最重要的測試是在極寒地區。
我想要回廠,水箱開鍋這個難題倒是不著急解決,可剎不住車的問題亟需解決。
我希望能在極寒測試前把剎車跟水箱開鍋的問題都解決掉。”
車輛總裝之前,剎車片做過臺架試驗,很多零件做過幾千次臺架測試,剎車片當時并沒有問題,她需要在實驗室重新做磨損試驗。
她可不想缺席極寒測試。
沈工覺得她這個計劃可行,說:“那你就回去搞改進吧,我們接著在高原做測試。”
夏桔說:“我問問廠里同不同意我回去。”
很快,夏桔聯系了工廠,工廠同意她返回。
凌戍也要回廠,他不可能一直跟著做道路測試,本來就打算熱適應性測試之后回去。
女技術員肯定不能獨自跟一群男同志做道路測試,她也要回。
另外,他們不搞疲勞戰術,工廠會派人來輪換,讓疲勞的人回廠休息。
方灼跟曾小群最年輕,好不容易得到道路測試的機會,他們可不想輪換,堅持要跟全程。
夏桔殷殷叮囑:“沈工,由你來當隊長,接下來的任務還是很重,行駛里程增多,車輛的毛病也會變多,你們可能要經常修車,做好記錄。”
沈工點頭:“放心回吧,我們能順利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回江州市又是一段漫長的旅途,三人搭部隊的車,在路上顛簸四五天,從格市到青省西市,終于坐上從西北到東南的火車。
坐在靠車窗的座位上,夏桔長長松了口氣:“終于坐上火車了。”
火車車窗外的景色從蒼涼戈壁變成黃土丘陵,再變成綠油油的莊稼地,夏桔有荒涼地區重新回到工業城市的喜悅。
戈壁、風沙、高原、埡口,不知何時能再見。
突然覺得不舍。
等到冬天,她希望能奔赴寒冷的東北,在冰天雪地里試駕車輛。
上午九點鐘,火車到站,夏桔不僅輕松扛著自己的行李,還把女技術員的被褥都拎在手里。
“我來,給我。”凌戍伸出手臂。
夏桔健步如飛:“我可以。”
工廠派出的兩個接站人員正在出站口等他們,幫三人拎著行李,上了工廠最新試制出來的車輛,先去工廠做工作匯報。
他們帶回了寶貴的測試數據,是工廠造車的基礎資料。
工廠在大門口還安排了歡迎隊伍,好像他們是了不起的英雄。
本來夏桔以為向高總工跟錢教授匯報就行,可鄭廠長把有空的技術人員全都叫來,開了個小型報告會。
夏桔把行程路線,溫度、路況,車輛表現詳細地都說了一遍:“我們的車質量非常好,經受住了高原跟高溫的考驗,除了水箱開鍋跟剎車片的熱衰減性問題,還沒有別的故障,甚至車禍之后,駕駛室只有輕微變形,能很好地保護駕乘人員。”
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深受鼓舞,巴不得自己也能去參加道路測試。
“夏桔,回家休息,等休息夠了再回來做改進。”鄭廠長說。
夏桔不會虧待自己,笑道:“那我就休息三天再回來上班吧。”
從食堂吃完午飯,把行李都綁在自行車上,夏桔跟凌戍一塊兒騎車往大門口走。
凌戍嗓音溫和:“夏桔,對剎車系統還有水箱的改進有信心嗎?”
夏桔點頭:“嗯,我想問題不大,我得快點,冬天還得去東北呢。”
凌戍看了眼夏桔被曬得黑黢黢的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雪白的牙齒格外突出,他淡定地說:“等你改進完,我有話要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