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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連聲道:“妾身之先鄰南宮赤,含冤十余年無處訴說,還請大人明察!”
蒲先生聽得,頷首道:“在下之見與夫人略同。昨日小官閱覽府內文案時,讀過南宮赤往衙門府投案其妻通奸一事,亦仔細思忖南宮赤宅中失火一案。依小官之見,南宮赤恐怕一早遭害,其后為人刻意縱火,毀尸滅跡,不知夫人口中冤情可是此處?”
婦人聞言大驚,道:“正是此處,正是此處!案發后妾身于此事每每思忖,便愈加深感此事之蹊蹺。”
“不知夫人從何得出此論?”蒲先生答道。
“失火時,妾奉外子之命,招呼公婆奪路而逃。正站在街中驚魂未定,唯恐火勢蔓延至本家宅邸時,妾卻轉眼覷見南宮先生之子與其岳母二人在宅外袖手旁觀,毫不在意,悠哉目送眾鄰里焦頭爛額忙于救火。”婦人稍加停頓,又道,“妾素知南宮先生與其妻、其岳母、其子三人不睦,時常打罵,卻與二女十分寵愛。事發后,妾聞失火次日一早,南宮赤之妻便領其母與其子三人雇了馬車,轉眼不知往何處去了;而南宮先生與其二女卻葬身火海。再觀當夜其子與其岳母二人悠然之態,恐怕定是與其妻三人縱火滅跡!”
蒲先生聞言大為嘆服,道:“夫人所言甚是。”言罷又詭秘一笑,問道,“不知夫人可曉得南宮赤之妻往何處去了?”
婦人斬釘截鐵道:“定是投奔其奸夫無疑。”
“看來南宮赤所疑屬實?”蒲先生道。
“屬實。”婦人口氣不容置疑,“早在數十年前,南宮先生與其妻二人在庭中大聲吵鬧:南宮先生痛斥其妻與他人私通,其妻卻死不承認,勒令南宮先生出示證據。二人吵鬧聲之洪亮惹得四下鄰里人盡皆知。自那時起,妾便暗中留心南宮先生之妻動靜。”
“不知夫人有何收獲?”蒲先生問道。
婦人點頭道:“南宮先生之妻時常乘馬車外出,徹夜不歸,號稱投奔其友。但妾觀之,卻是每逢南宮先生外出經商,其妻便頻繁外出;待南宮先生返歸家中,卻老實許多。”
“或是因獨守空房苦悶難耐,遂外出與友人相聚?”蒲先生問道。
婦人搖頭道:“妾曾試與南宮先生之妻出門登上馬車時借問何往,那婦人言稱因南宮先生遠行,家中苦悶無聊,遂與友人共往戲場消遣。妾假言外子外出坐館,故亦在家中閑來無事,相問可否同往。那婦人果然謝絕,言稱其友不好與外人相近。妾趁勢問戲場所在何處、有什么劇目上演,言稱妾當獨往相看。不料那婦人瞠目結舌,毫不答話。妾本欲追問將她徹底拆穿,不想馬車卻疾馳而去。自此之后,那婦人與妾刻意回避,相問亦充耳不聞,不顧而去。”
蒲先生聞言道:“夫人果有些手段,小官嘆服。只是小官頗為好奇,不知南宮赤何故對其獨子及其岳母如此憎惡?”
婦人道:“彼時南宮先生請來岳母,是為監督其妻所行。其后南宮先生經商歸來,聽其岳母稱其妻終日守在家中哭泣,日夜盼望南宮先生歸返。南宮先生不信,遂與其二女相問,聞得其妻果真夜夜不歸,當即大發雷霆,與二人咆哮不止。卻不料兩人竟反唇相譏,稱南宮先生生性多疑,只識以莫須有罪名污蔑,惹得南宮先生怒氣沖天,險些引來一場血雨腥風。南宮先生惱恨其岳母為老不尊,縱容包庇其妻所為自是情理之中。”
“原來如此。”蒲先生道,“其子又因何故遭恨?”
“因其子早產二月,又生得猥瑣瘦小,與南宮先生可謂天差地別。鄰里間于此又早有此類傳言不止,南宮先生定是惱羞成怒,又遷怒其子罷。”
我聞言,不禁好奇道:“敢問夫人如何得知此等詳盡之事?”
婦人苦笑道:“南宮先生惱恨得癲狂,早已失了心智。每外出歸來,便與其妻日夜咆哮痛罵,鄰里又有誰人不知?本家與南宮先生一家僅有一墻之隔,卻是受累久矣!”言罷長嘆一聲,又道,“想昔時,南宮赤形貌昳麗,堪比潘安,又乃本城富商獨子,揮金如土,引得本城不知女子為之折腰。如今卻落得此番下場,實在可嘆。”
蒲先生聞言微微頷首,答道:“如此看來,南宮赤之妻通奸、弒夫之罪屬實。”話音剛落,我忍不住道:“既如此,夫人何不一早投案?”
婦人長嘆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南宮先生在世時曾屢赴衙門狀告其妻通奸,卻遲遲不被縣令受理,更遭眾衙役嘲弄,逐出府外。失火后,妾身曾與外子商討投案之事,但外子言:‘南宮赤親自投案尚且遭拒,我等外人又有什么法子?’妾答:‘但南宮先生遭其妻設計謀害與此不同,衙門當受理才是。’不想外子道:‘此案已有些時日,證物難尋不提;那賊婦亦遠走高飛,又往何處尋得?
古人有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娘子堅持相問,將衙役惹惱,本家今后可如何在金華過活?’見妾猶豫不決,外子又道:‘娘子或不知之,南宮赤詰問其妻通奸,正是因此間鄰里瘋傳其子與他毫不相像引起。娘子若堅持為南宮赤遭害一案鬧上衙門,卻不憂心被傳出流言不得脫身么?’妾聞外子之言甚合情理,遂只得將此事作罷。實不曾想今日諸位大人竟親自上門相查,想南宮先生在九泉之下,當瞑目矣。”
聽此一番話,我心中甚為唏噓:想南宮赤因報官無路,落得含恨而亡之下場,此事聽來金華之衙門難辭其咎;但若非南宮赤行為瘋癲、言辭荒謬,又怎會引得眾衙役如此輕率以待?
正思忖,蒲先生早拱手道:“多謝夫人相告。小官定不負所托。”言罷起身與婦人告辭,領我和玲二人出了門,上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