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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兄則翻來了廣平居民戶口的手冊,簡單翻閱,道:“宋平云狗賊家的奴仆,大都在宋狗賊死后樹倒猢猻散,紛紛逃走。大抵是各自回鄉。不過卻也有少數留在廣平的。”言罷,槐兄遞過了手冊。蒲先生接過,草草瀏覽之后,道:“不妨先從此人起。”說著,他攤開手冊,手指“楊興”的名字,道:“此人戶口,本不在廣平,是九年前隨宋平云遷入。想是十年前東窗事發,宋狗賊連夜潛逃時帶在身旁的心腹。很有造訪的必要。”
言罷,蒲先生又將手冊遞與槐兄,槐兄記下了楊興的住址,于是便領著我、王御使和蒲先生三人出了門,往楊興的住所走去。
見楊興的住所,是間簡陋不堪的木屋,家中更無半點田地。蒲先生道:“想在北京時這廝與宋狗賊作威作福。如今失去靠山,再不得狐假虎威,故落魄至此。”言畢,蒲先生上前輕叩破著洞的木門。
聽屋內一陣腳底踢踏土地的聲音,一個矮小的男人出現在我們四人面前,他賊眉鼠眼,警惕地依次打量著我們四人,問道:“你等何人?”
蒲先生道:“四年前,當朝左僉都御史宋平云在廣平遭滅門的命案懸而未決,我等特受朝廷之命前來調查。”我聽得蒲先生言語,心中暗暗一驚,原來蒲先生分明在釣魚,以驗得在此飛揚跋扈的宋狗賊之身份。
而這宵小當真中計,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懸而未決?刺客明明是那馮家兒子。他殺了落難的老爺一家,翻墻逃走!府內所有仆人都見得!誰料到李如松這睜眼瞎竟然輕易放跑了那孽種!可恨!”說著,楊興氣鼓鼓得像個河豚。
蒲先生卻淡然問道,“此話怎講?馮相如當時在南山趕路,卻怎能變化分身在此動手?”
楊興聽得,不屑道:“定是馮家兒子買通了證人!哼,想他今日舉人的功名也定是靠賄賂所得,哼!欽差大人,你們要好生調查,這馮家兒子的功名,肯定有假!”
蒲先生不慌不忙,繼續悠然道:“既如此,說說當晚你等見聞。倘若有假,必當拿你是問!”
楊興一聽,忙賠笑道:“諸位老爺親自前來,小人所言怎敢有假?當晚我們聽得叫喊,連忙出門查看,正看見馮家兒子提著雷教頭的腦袋,翻墻逃跑哩!隨后我等報了官,一同去他住所尋找,見他早逃之夭夭,才往南山抓得這孽種。”
蒲先生反問:“你等又是如何得以肯定,翻墻逃走之人是馮相如?”
“一模一樣的衣服啊!”楊興焦躁地答道,“馮家兒子那套百年沒得換的破爛衣服,我等怎不相識?哼。”
蒲先生冷笑道:“僅僅見得衣裝,又何以如此推定?你等可見得面目?”
楊興卻不甘示弱答道:“那身破爛衣裝,全縣僅有那孽種穿得。全家人早認得熟。”
見無從以此再問,蒲先生便道:“既然衣裝記得清楚,當晚之事怎會相忘?且與本官速速道來,還你個說辭。”
“老爺,如此冤案,小人怎會相忘?”楊興油嘴滑舌道,“那晚,正如往常,老爺和雷教頭又只顧對飲。雷教頭高談闊論,吹噓從軍打仗的經歷,邊炫耀自己本事,邊拍老爺馬屁。唉,哪承想老爺竟然真好這口,對他那些狗屁大話信以為真。雷教頭這等只有遭刺客砍頭本事的酒囊飯袋,真不知究竟是如何混進本府的。我們這些見多識廣的仆從哪受得了聽他吹牛?只是見老爺在興頭上,又不好打斷,只得各自嘆氣睡去。”
“只講正事,勿言其他!”蒲先生威嚴催促道。
“是是是,依大人您的意思!”楊興嘴上敷衍著,卻是副憤憤不滿的神情。他又道:“夜里,本應酒囊飯袋負責守夜。可不但老爺被殺了,酒囊飯袋還丟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個不中用的家伙。”楊興恨恨地說。
“沒有什么本領,卻要他來守夜?宋平云若是此等昏庸之輩,那你們又怎得入府的?”我不禁反諷道。
楊興聽得,頓時有些尷尬,他抓耳撓腮,賠笑道:“這廝卻也有些功夫。他在事發前幾個月,前來家中應聘保鏢,當時技藝冠絕全場,甚至叫囂著要一人同時與三名其他應征者較量,當真沒過幾回合,雷教頭將三人統統打翻在地。老爺當即高興得合不攏嘴,花了三倍的薪金把他留在了本府。這雷教頭雖有些功夫,卻是十分好斗張揚,喜歡惹是生非!守夜工作,本應四人一同,豈料他與老爺熟識之后,竟大言不慚地吹噓,有他一人足矣。我等下人知他本領高強,無法違逆。但那四名鏢客怎能輕易答應?這不是,他又一人單挑了四名鏢客,將兩人打成殘廢,一人重傷。可氣的是,老爺竟然縱容了他這暴行,反倒夸他神武!竟然當真依他的意思,留他一人在院內守衛。剩下的鏢客氣不過,卻無計可施,只得一怒之下離家不顧,老爺竟然也絲毫沒得表示。這不,正是因雷教頭的夜郎自大,竟被馮家那窩囊兒子所殺,還害得老爺一家和香兒丟了性命!”言罷,楊興不住唉聲嘆氣。
“繼續說案發當晚的來龍去脈。”蒲先生不耐煩地打著官腔怒道。
楊興聽得,頓時驚得連聲道“小人知罪”,隨即講:“當晚我等正在酣睡,卻在夢中聽院里傳來一聲打雷般的慘叫,那大嗓門,一聽便知是雷教頭。這廝平日里嗓門就大,被砍死的時候更大。只不過喊得響有什么鳥用?還不是照樣給連肩帶背砍成兩截?”
“休要多言閑話,講正事!講清你當晚所見!若再喋喋不休,休怪本官無情!”蒲先生愈發忍無可忍地吼道。
楊興唬得連忙跪倒在地,磕頭求饒。看他那副喜怒無常、窩囊又跋扈的人模狗樣,真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