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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舉人一驚,拱手道:“我似乎在哪里聽過此人的名號……”
王御使道:“十年前,這狗賊陷害了提點我的恩人,鐵面判官張青云。沒過多久東窗事發,他的同謀,右都御使武天成被斬。這宋云平狗賊竟不知從哪里聽得消息,連夜逃走,就此消失。圣上余怒未消,殺了他北京府內所有未得同行的仆人丫鬟,又派兵去他杭州老家將他宗族盡數屠戮。故此,宋狗賊府內親屬只剩了一妻兩子。”
馮舉人連聲道:“原來如此。難怪這狗賊在九年前,被一群官人簇擁著前來此處住下。想省督撫不肯受理,恐怕也是為了庇護宋狗賊的同黨!”
“這省督撫是死了。只待我查出任職記錄,還看這廝往哪里逃?”王御使撇嘴狠狠道。
眼見此行目的已經達成,馮舉人熱情挽留我們四人用餐。我與幾位同伴相視一笑,便不推辭,與馮舉人、紅玉、樂當家一同,七人圍坐一桌,一同慶賀馮家即將沉冤昭雪,討回公道之事。王御使在席間連連發誓,回了府便要擬好文稿以上報處置。隨即,我等一同把酒言歡。觥籌交錯、舉杯盡興之后,我四人與馮家、樂家告辭,回了衙門府,早早睡去。
第六章 幕后推手
第二天,我早早醒來,穿好衣裝便走向書房,我見得王御使早坐在案前奮筆疾書,他聽我推門,便停下筆,與我相互道了早,隨即講道:“嚴飛兄,我正草擬馮家陳情狀。待我上報潛逃至此的宋狗賊已被俠客斬殺,朝廷定得對馮家犒勞一番,還個公道。我更打算出榜請斬殺奸賊宋平云一家的俠客前來領賞,如何?”我聽了連連稱妙。
正與王御使交談間,我聽大門又響,只見蒲先生面色凝重,跨進了房間。與蒲先生道過早,我忽然想起蒲先生先前對我的刻薄挖苦。如今豈不正是倒打一耙的機會?于是,我訕笑著上前道:“蒲先生,先前信誓旦旦出言不遜,道狐仙只是被夸大的凡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但蒲先生沒有一絲笑容,道:“淄博人蒲松齡是也。并且,仍然如此相信著。”
見得蒲先生如此嚴肅,我心中略微吃驚:倘若蒲先生果真認栽,他定會大笑起來打馬虎眼。若是他仍不愿承認,也會表情夸張地找些莫名借口。如今這卻是……
案前的王御使也被蒲先生異常嚴峻的神情吸引,他不由停住手中的筆,注視著蒲先生。蒲先生垂眼盯著地板,又皺了皺眉,沉重說道:“不,這起案件的背后,我隱隱感到絕不是馮舉人所見那么簡單。”
我苦笑起來,問道:“蒲先生,莫不是出現了‘尸變’第二?”
談話間,只見槐兄推門而入,我三人同他道了早,槐兄也覷見蒲先生面色大不尋常,便一同好奇地等蒲先生的說辭。
我心中卻依舊盤算一番,與蒲先生道:“此案中罪大當誅的宋平云一家悉遭屠滅,實屬天道報應。至于被刺客驚死的李縣令,他勾結豪強、迫害百姓,更在府內設下奢華僭越的廂房,恐是收了宋平云狗賊的賄賂,已屬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也是死罪。如此罪有應得之人,哪有可值得同情之處?倘若蒲先生將狐仙紅玉寫入奇書,定將成為出彩的一筆!如今這卻是為何……”
蒲先生搖搖頭,道:“飛,你所言不假。狐仙傳聞,如此寫下已屬上乘佳作。然而我畢竟想追尋案件的真相,而非某人精心設計,希望我等所見的幻影。”
見我、王御使和槐兄三人依舊不答話,蒲先生笑道:“既然三位認定此案的全部,已由馮舉人道破。那么試著解答我幾個疑問如何?”說著,蒲先生目光如炬,道:“其一,為何紅玉要同馮舉人推薦鄰村衛家的女兒?她甚至犧牲了自己四十兩的黃金以促成姻緣。”
我答道:“紅玉原意,是為了此生不得相見的愛人尋個佳偶,這番美意,不應疑慮才是。”
蒲先生微微點頭,卻道:“并非無理,飛。只是,紅玉又是從哪里得知衛氏的賢惠?我心中隱約的顧慮,正是認為紅玉不是要為馮舉人舉薦佳偶,而是刻意要馮舉人娶走吳村的衛氏!此行為背后,我懷疑有更深的動機。”
如此聽來,我不由打了個寒戰:依著蒲先生的揣測,我試著推想紅玉與馮舉人失散之時與重聚之后的境遇。原本因馮驁阻撓,不得與馮舉人共度終生的紅玉,在一系列悲劇之后,由于馮舉人父親馮驁暴亡,才得以回到馮舉人的身邊……如此想來,我頓時毛骨悚然。但稍加推敲,我便發現此推想漏洞百出:自從相好伊始,紅玉何不尋來媒人,與馮舉人光明正大地結為夫婦?拖過半年,直到被馮驁拆散才亡命天涯,這豈不很是荒謬!
思忖間,蒲先生已再度開口:“其二,宋家為何會‘買’馮舉人的亡妻?倘若早知自己在廣平無法無天,瞅準機會在外綁架衛氏回家,豈不少了許多麻煩?如果馮舉人接受了宋家的報價,宋家豈不是白白失了不少銀子?”
王御使笑道:“宋狗賊家財萬貫不虛,但畢竟是遭朝廷追殺的要犯。想必他不愿太過張揚,便先試圖買賣,一計不成,方才強取豪奪。”
蒲先生卻答:“但宋狗賊竟隨后差人大鬧馮家,打出了人命。從低調忽然變得如此張狂,這其中似乎另有蹊蹺。更為可疑的是,如果宋狗賊當真貪戀衛氏美色,又怎得不慎至此,竟讓衛氏尋得機會投繯自盡?難道他不該時刻蹭在衛氏身邊,討她的歡心?卻怎會給了她如此充分的時間,從準備白綾到上吊咽氣之間不曾過問?”
我、槐兄和王御使三人聽了這番話,頓時面面相覷,相互沒了主意。
而蒲先生又道:“其三,諸位也曾見得宋狗賊滅門案的記述。其間實則大有蹊蹺,只恨衙門府未曾緊緊追查。想必是李縣令自認受了刺客的威脅,不敢再調查的緣故。我們三人當調出此案現有的記述,再尋到當年在宋狗賊家當差的仆人詢問一二,方是穩妥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