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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先生點點頭,猛然起身,說道:“既如此,不如我們四人親身去馮相如府上拜訪如何?”槐兄答道:“那不如先行拜訪馮家的鄰居樂家。這兩家人世代相熟,當年幫助馮家壯聲勢鬧衙門的便是他們。若我等托詞為了替馮家沉冤昭雪,樂家想必傾囊相告。”
王御使早等不及起身,一拱手,嚴正道:“魏名捕不必提‘托詞’二字,我正有為馮家討個公道的意思!”
于是,我們四人邁開大步出了衙門府,直奔馮相如鄰居樂家而去。沿途,槐兄將他所知樂家與馮家的淵源,與我們三人略略道來:樂家在廣平世代為農,與秀才世家的馮家世代為鄰。每一代樂家的子弟,兒時都會送去鄰家,與馮家的孩童一同讀書長大,這讓兩家人世代交好。當年馮相如與孤兒相守空房,四處伸冤的時候,多虧了樂家全力接濟,才得以勉強度日。而樂家為了接濟馮相如,據傳自家曾被逼到挖草根為食。至于馮相如日后發跡,果然不忘舊恩。他送給樂家幾片良田,隨后干脆將田間事務悉數托付。此事在廣平作為投桃報李的美談,被人們廣為傳頌。
槐兄說著,我忽見一座氣派的府邸,只見灰色的圍墻約莫有兩人的高度,正門口的兩扇大門紅得發亮,上邊雕著金色的獅子作為裝飾,很是氣派。想必這便是本縣大戶,舉人馮相如的宅邸。想到四年前馮相如還窮得揭不開鍋,如今肥田連片,家財萬貫,住進如此氣派的豪宅,我不由贊嘆狐仙紅玉,竟有手段發家致富到這個程度,實在令人嘆服。想到這般光輝的成就,我不免心生狐疑:紅玉當真如蒲先生推測,不是狐仙嗎?
槐兄停下腳步,對我們指了指身后與馮相如家正對著的大門,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樂家與馮家隔道相望,真不愧是世代交好的鄰里。
槐兄上前輕叩幾下,一位憨笑的中年人便打開了門。見得槐兄,他抱拳道:“魏名捕,多謝歷來的照顧!這幾位是?”話音剛落,蒲先生搶先道:“我等四人,是為馮家與宋家當年殺父奪妻的官司而來。這位御史王索,是朝廷派遣的命官,只愿徹查此事,為馮家討個公道,以告慰馮舉人父親、妻子的在天之靈。”樂家當家聽到,頓時連連拱手,不停說著蒼天有眼,隨即彬彬有禮地引著我們四人進了屋。
落座畢,樂當家喊來仆人,為我們沏來淺淺飄香的茶水。我們四人紛紛道了謝,蒲先生便請樂當家將當年一切的始末娓娓道來。
第五章 狐女傳說
樂當家清清嗓子,鄭重道:“馮驁,馮相如的父親,與我自小相識。當年我們兩人師從驁的父親,在他的教導下長大。”回憶起當年的美好,樂當家露出了溫馨的表情,“先生非常嚴格,這點被驁一絲不差地繼承了下來。小時起,他便是個嚴厲又教條之人。待我有了孩子,與相如一同在驁的門下讀書,更覺驁的嚴格與鉆牛角尖絲毫不遜于先生。然而驁又傳承了先生的另一點,雖在教學禮儀上嚴格,對學生卻是無微不至的關懷。
“想我還在先生門下讀書的時候,一次身體不適,忍不住在他講課時呻吟了兩聲。先生連忙丟下了書本上前,我原以為他要責備,而他卻看了看情況,親自找來郎中問診。隨后,又親自替我熬藥,生怕其他人出了半點差池誤事。恢復之后,先生責備我身體有恙應早早說明,免得父母老師擔心。見我緊張不語,他輕輕地撫著我的頭,稱遇到困難尋親近之人相訴,也是對朋友和親屬表達信任的方式。后來,那天受了先生相請的周郎中,問診中聽我講明來龍去脈后大為感動,也送兒子來到先生門下。經先生的悉心調教,那喜歡惡作劇捉弄人,不學無術,只顧調皮搗蛋的周家兒子,很快被教導得服服帖帖。當今,他正是廣平縣的第一名醫周彥寧。
“至于先生的世家,向來因禮數周到,知書達理,在本縣廣受好評。可惜先生離世后,驁的妻子不幸病倒,也撒手人寰。讓全部家務落到了驁的肩頭,他日夜操勞間,還需兼顧讀書科考,再沒有時間設學堂教導,很是可惜!”樂當家滿懷感慨地說道。
忽然,他拱手連聲道歉:“各位此行本是為相如之事,幾乎忘了!害諸位聽我這老骨頭閑話了不少年輕往事,失禮,失禮!”
接著,樂當家嘆了氣,道:“言歸正傳,五年前的一天,我聽對門的馮家門前吵吵鬧鬧。出門查看,原來是宋家一群仆人在嚷嚷。他們敲開馮家大門,稱有事相談。相如剛剛開門,便被這一群人亂哄哄擁進了門。不一時,就聽到驁震天響的罵聲。”
蒲先生點點頭,問道:“宋家的仆人去馮家何干?”
“宋淫賊,還能何干?”樂當家滿面厭惡地說道。隨即他意識到失態,連稱抱歉,又道:“他看上了相如的媳婦,那天派去一群痞子家仆,要買走那媳婦給自己做妾。這豈不該罵?驁罵走了那些潑皮,便氣哼哼地敲開門,對我講起此事。誰承想,第二天宋淫賊竟又派出一群惡仆,不由分說砸開了馮家的門,闖進去,把爺倆一頓毒打。那天我在家中聽到馮家傳來喊聲,急忙跑出門查看。見那淫賊的奴仆撒野,我上去便打,卻不想被那群歹徒包圍一頓打,抬起來丟出門外。
“我趴在地上,心想定是地痞們昨天遭了訓斥懷恨在心,前來報仇發泄。誰承想竟是前來強取豪奪,搶走相如媳婦的!我就直挺挺躺在門外,眼睜睜看著他們抬著披頭散發、拼命掙扎的相如媳婦揚長而去。真是一群飛揚跋扈、無惡不作之徒!唉!這必定是宋淫賊指使的!”聽樂當家講起當年所見,我暗自攥緊了拳頭,只恨不能沖進當年的馮家,將這些宋家的惡仆一人一槍統統戳個血窟窿。但,這卻只是我荒謬的設想罷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媳婦見我遲遲不回,急忙出門尋找。她剛出門,便見我躺在街上,哭著上前問我怎么樣。我逐漸緩過來,對她講大事不好,扶著她掙扎起身,一瘸一拐往馮家走。剛進門,我便聽到馮家孩子的哭聲。我喊媳婦攙著我到床邊,卻看相如滿臉是血、倒在地上呻吟。我坐在床上,求媳婦把相如扶起,讓他別躺在地上。相如臉上滿是鼻涕、眼淚和血污,他求我媳婦去看驁和他兒子福兒。媳婦先去內室抱來福兒,交給躺在床上的相如。相如失聲痛哭,卻努力安慰起福兒來。而見到倒在門口的驁,媳婦嚇得叫喊起來,我驚問她怎樣。她說驁的手腕被惡賊整個掰斷,白花花的骨頭露了出來。相如聽到頓時哭了出來,福兒也跟著大哭。我安慰了相如兩句,咬牙起身前去查看。果然驁的右手腕皮開肉綻,他全身的衣服幾乎盡數被歹徒撕了個粉碎,身上布滿大片大片的瘀青,嘴里含糊說著什么。
“我見情況不妙,連忙叫媳婦去請彥寧醫生。很快,她帶著彥寧匆匆趕來,彥寧看到驁的慘狀大為震驚,他簡單替驁包扎之后,抱著他放在床上,便匆匆跑回家喊了幫手,幾個人一同救助身受重傷的驁和相如爺倆。
“我四下巡視屋內的狀況,只見器具家具,盡數被砸得粉碎。我喊媳婦好生照顧相如的獨子福兒,自己咬著牙下地,取來掃帚收拾地上一片狼藉。到晚上,彥寧為我簡單處理后,要我回家休息,相如虛弱地求我媳婦代為照顧福兒一晚。我則吩咐彥寧在馮家留下了人手,才和媳婦帶著福兒回了家。
“第二天我一睜眼,便翻身下床,趕去馮家查看情況。相如支著拐杖為我開了門。我進門見彥寧和幾名幫手依舊在手忙腳亂打點著驁。彥寧見到我,拉我到一旁,說相如的情況不必擔心,過一個月便能痊愈,也不會落下殘疾。而說到驁,彥寧口氣沉重,說驁九死一生,不但受了內傷,即使僥幸得以活命,右手也將就此落下終身殘疾。我想馮家的家務原本由驁一手把持,若是落下了殘疾,可如何是好。而彥寧早轉身繼續為驁處理傷勢了。
“我看看時候不早,連忙回家,要媳婦準備了驁父子兩人以及彥寧和他助手們的伙食。接著我和媳婦將伙食統統搬去了馮家。相如看見,流著淚連聲稱謝。彥寧勉強一笑,稱了謝,便繼續處理驁的傷勢去了。過了半個時辰,驁躺在床上漸漸恢復了意識,他睜眼看到彥寧,對他微微頷首致謝,喉嚨里發著干啞的聲音。我此生從沒見過驁那時流露出的凄慘眼神。
“相如跪在驁的床邊,問驁可要飯食。驁睜著眼睛微微點頭,相如便丟去了拐,盛起飯,顫抖地用勺子往驁的嘴邊送。驁勉強地扭過頭,張口吃了米飯,費力嚼了幾口。忽然……”樂當家忽然住了嘴,他雙目緊閉,淚水簌簌而落,右手緊緊捂著嘴不肯開口。
我、槐兄、蒲先生、王御使四人,緊皺著眉頭,悲痛地看著樂當家。
“驁……驁他……”樂當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