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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連連擺手:“先生誤會了!如果只是絕色美女,又怎能得到本縣人尊崇至此?剛才先生所說的奉養不假,但卻不是馮公子奉養紅玉,而是紅玉姑娘奉養馮公子啊!”
蒲先生大驚,問:“怎會如此?馮公子還要靠著紅玉姑娘下地不成?”
掌柜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道:“馮公子是秀才世家,這一輩子,哪里懂得半點農家事?雖然考中了進士,但先前的半年,卻的確是靠著紅玉姑娘苦心經營,才得以維持生計的。”說著掌柜有些憤懣地嘆了口氣:“人們常說‘書生百無一用’,依我看,若是再考不中功名,這話當真不假啊!不假!”
聽了這句話,蒲先生頓時如坐針氈,面色好生尷尬。而改行做了捕快的我,心中五味雜陳:若我還在苦讀,沒了衙門的俸祿,怕也只能坐吃山空吧!
兩年前,母親打算回蘇州的娘家探望。父親不放心母親獨行,便決定同往。我卻沒料到,老兩口竟然就此沒了音信。我借著職務之便,曾向蘇州以及沿途的所有衙門府投過尋人的信函,但為數不多的幾個回復,卻一致是“未曾見”。焦急中,我在一年前,意外接到了母親的親筆信。信中說,父親在蘇州意外病倒,經歷了半年的調理才勉強搶回一命。如今經不起遠途勞累,更需要在蘇州休養生息,所以兩人便一同在母親娘家住下,恐怕歸期未定。
母親又在信中提及,之前雖然數次反對我進衙門當差,卻不想竟成了我養家糊口之計。想我如今有了官府的俸祿,也便稍稍安心。
如今我與母親每月有個通信,相互道著平安。至于父親在半年前的來信中叮囑,說此事正是我成為頂梁柱的契機,還不厭其煩地寫上了我再熟悉不過的語句,“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等等格言以資鼓勵。在信件的最后,父親感嘆他如今已老,要我不必再按照他的意志考取功名,只是追尋自己的道義活下去便好。這封信被我精心裝裱,掛在床邊的墻上每天品讀。
掌柜的言談打斷了我出神的回憶,他道:“這紅玉,先是拿了身上僅有的一點錢財,買了些紡織工具代人紡織,隨后拿著利息租了幾畝田地,雇了人耕種。她見用人懶惰,便親自扛起鋤頭起早貪黑地勞作。那些偷懶的用人,見本家有著沉魚落雁容貌的女主人尚且如此勤勞,頓時羞得無地自容,紛紛知恥而后勇,努力耕作起來。本縣的許多住戶見紅玉如此賢惠,也紛紛自愿幫助馮家耕作。”
蒲先生連連驚嘆:“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掌柜微微點頭,又道:“好在馮公子不枉費紅玉和諸多同鄉的一片苦心,中了舉人。如今也當以馮舉人相稱了!”
蒲先生點點頭,隨即問道:“那么紅玉姑娘是狐仙的說法,又是從哪里興起的呢?”
掌柜聽得,連連咂嘴搖起頭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事實上,雖然本縣的許多人家堅信紅玉姑娘是狐仙,但我卻并不贊同。我想只是縣里的人們見紅玉如此美麗賢惠,就私自斷定此女本不應人間有,所以才出了狐仙的說法吧!他們用作理由的許多怪談,也僅僅是口說無憑,想是以訛傳訛的緣故吧。”說著,掌柜又補充道,“我向來對神化能人之事嗤之以鼻,依我看,許多野史評書中講岳鵬舉是天將下凡的,純屬無中生有。我看廣平本地的許多人家也無非如此。即使紅玉姑娘當真是狐仙,又怎能證明呢?”
蒲先生哈哈大笑:“不瞞掌柜,我正是個收集神話怪談的作家。是因聽說了狐女的傳聞,才特來探訪。先生這一席話,將是重要的參照!”
掌柜聽蒲先生一說,連忙道:“既然如此,也讓我再為先生提供一些關于此事的坊間傳言。”
蒲先生連忙拱手示意:“請講。”
“曾有人說,紅玉和馮公子早年間就相好,是被馮公子的老父親拆散的。后來馮公子從鄰村另娶了別的漂亮媳婦,卻沒過兩年的安穩日子便遭遇了劇變,落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下場。紅玉是在馮公子走投無路的時候,投奔回他身邊的。”掌柜感慨地說道。
一旁的王御使憤憤不平道:“馮公子拋棄了愛人,另娶新歡,日后遭遇果報,可謂是天理昭然。”
掌柜則賠笑道:“此事卻也不能全推給馮公子。他們家的老爺子,平日里甚是嚴厲剛直,也同是寒窗苦讀的秀才。想必不能容忍自己供養的兒子不肯專心讀書,卻偷偷兒女情長吧!”
“不知日后紅玉姑娘再次投奔馮公子的時候,馮家的老爺子又是如何表態的呢?”蒲先生順著話題問道。
掌柜輕輕嘆了口氣,答道:“我之前所說馮公子家破人亡,并不是夸張。他后娶的漂亮媳婦被本縣惡霸占了,父親被惡霸差人打死了,兒子也不知所終。據說還是紅玉投奔馮公子的時候恰好在路上撿到,才帶回馮公子身邊的。”
正義感素來強烈的王御使哪聽得這些,當即拍著桌子罵了起來:“惡霸何在?我今天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掌柜偷笑著答道:“惡霸早死了,這位先生不必如此激動。”
王御使頓時尷尬起來,他講了聲“失態”,便連忙坐下。
接著,蒲先生又與掌柜簡單寒暄了幾句。我們看看時候不早,便一同起身,與掌柜拱手告辭。正準備打道回府,蒲先生卻對王御使拱手道:“王御使,請容我在廣平略略探訪一二。”想蒲先生本是打算在廣平探訪狐女的傳聞,我和王御使兩人也不便阻攔,連聲允諾。而更為重要的是,明明有一位御史和兩位捕快坐鎮,卻總求助于一位府外人士,多少讓我們三人顏面掃地,更要壞了衙門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