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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仍鉤著窗口,身著玉色的寬松馬褂,垂著烏黑發辮,嬉笑答話的這位男子,是本地號稱狐鬼居士的才子蒲松齡。至于眼下故作慘然致辭的溫婉女子,則是他的愛妻劉香云。
這狐鬼居士的名號,實有些來頭:蒲松齡先生自孩提年歲至今,始終癡迷于神鬼妖狐的傳說。身為致力于考取功名的學子,蒲先生家中竟收滿了《搜神記》《山海經》《游俠傳》一類的奇書,而非圣賢經典;他口中的言辭多是各地奇聞,而非古今誡訓。去年,蒲先生應鄉試,名落孫山。他的兩位學友張篤慶、李堯臣痛心疾首,苦勸他莫要因執迷于神鬼之談而誤了學業,張篤慶成詩相勸誡,李堯臣更以“狐鬼居士”之名相諷喻。豈料蒲先生聽了這名號大喜過望,他不但置學友的勸誡不顧,竟變本加厲,以“狐鬼居士”自居,更號稱要寫本廣攬古今天下奇談的書來!只苦得眾多學友連連搖頭。
閑話不提,故作逾窗的蒲先生與我拱手上前,笑道:“飛,有怎生的要緊事,竟打斷我與香云兒女情長?這罪過可不差石壕酷吏。”
見蒲先生依舊不正經,我笑答:“蒲先生方才的引述卻也恰當,我此行當真是前來捉人的。”
蒲先生收了笑容,道:“既如此,直說來意無妨。”
我答道:“朝廷派御史往廣平查案,半月無果。不知御史從何處聽了風聲,竟親自來淄博衙門搬救兵。我與同僚吳烈被御史選中,明天本當啟程往廣平去。卻不料吳捕快妻子臨產,他堅持留在家中守候。故此御史命我自行另選一人,明日同去,我便與御史舉薦了蒲先生。”
不料蒲先生早早擺手:“不去,不去!追拿犯人本當是衙門之事,我一介書生去有何用?”
“蒲先生有明察秋毫之能,更不提兩年前在信陽立了奇功……”話音未落,蒲先生又搖頭道:“難得丈人帶走四子照管,不能留我在淄博與香云二人享受難得的安寧么?”
“此行同去的御史曾聽聞蒲先生三連魁的壯舉,對蒲先生尊敬有加……”
“我這等小民怎能入御史大人法眼?只請放過!”
見蒲先生執拗,我只得使出撒手锏:“御史聽聞蒲先生正忙于搜集神鬼妖狐的怪談作書,便與我講廣平有狐女的傳說,更承諾蒲先生可在當地盡情探訪。不知蒲先生……”
“什么?!”蒲先生登時驚呼起來。他沉吟片刻,忽然可憐巴巴地望著嫂嫂不說話。
嫂嫂不禁笑起來:“相公只管安心去。仔細查訪,也好一早歸來與我共賞。”
蒲先生又垂頭少頃,方才與我道:“飛,我答應此行與你同去。只是留香云一人獨守空房實在不妥。你且回衙門借匹馬與我,我趁天色不晚先送香云回道口村。明早啟程之前,我自當去衙門尋你,勿憂。”說著又轉向嫂嫂:“香云,道口村不比淄川,門戶當日夜落鎖。”
我點頭應允,便獨回衙門府騎了馬,交給蒲先生,以送嫂嫂回家。我見天色不早,也回了衙門府,簡單收拾了行李便早早睡下,只等明日啟程。
第一章 尸變怪談
“飛,何時出發?”第二天一大早,蒲先生便牽著馬,來衙門前大聲嚷了起來。如此早起,對他而言可謂“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放下手中清茶,揉揉惺忪睡眼,嘟囔句:“清早大鬧衙門,成何體統。”于是,我胡塞兩口饅頭,便去請御史王索一同出門趕路。算上蒲先生,我們三人,一人騎上一匹快馬,朝廣平疾馳而去。
齊魯大地正值仲夏時節,一路上我們身圍綠樹紅花,頭頂藍天白云,再看路旁村莊升著裊裊炊煙,頗具詩情畫意。我與御史王索算是點頭之交,蒲先生與御史兩人更是自來熟的性子,我們三人轉眼間便打成一片,在馬背上相互交談起來。
提及蒲先生三連魁的軼事,御史王索嘖嘖稱奇:“蒲先生當年金榜題名時所著《蚤起》,我有幸一讀。實在佩服!不想竟有人在考場之上以幾近戲說之言諷刺世俗人只顧追求功名,這我實是頭一遭見著!”
“幸有施閏章先生審讀,不然這般的出格文章,怎會入那些迂腐考官的法眼?”蒲先生只是苦笑。
“有南施北宋之名的尚白,與蒲先生當是英雄相惜!”御史王索抱拳道。
我笑道:“蒲先生才智絕倫,卻害我兒時總被二老以蒲先生為榜樣,釘在椅上苦讀八股,實是度日如年,苦啊!”
蒲先生大笑道:“飛,我兒時又怎不是與你相同?只是我將那《論語》《孟子》的書皮扯下,偷偷釘在《三國》《水滸》之上盡情暢讀,方才躲過一劫!”
我和御史王索聽了大笑,連連稱妙。
歡笑少頃,御史王索問道:“聽嚴捕快講,蒲先生素好神鬼奇談,竟被學友戲稱作‘狐鬼居士’?”
蒲先生笑答:“正是。我自幼酷愛神鬼奇談。鄉里的怪談奇聞早被我盡數搜集一空。想我年輕時,常召集淄川孩童與他們共賞。”
我連聲應和道:“正是。玉帝王母、牛郎織女的傳說盡是我兒時自蒲先生那里聽來。當年我與縣里眾多頑童簇擁蒲先生講述奇談時,蒲先生每逢黃昏便要講述一些夜叉、鬼怪害人的傳說,直唬得不少玩伴落荒而逃。我也被他害得常常夜不能寐,生怕鬼怪加害。”我說著不禁連連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