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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總是懷揣著許多對這個世界的疑問與不解,不停地琢磨,不停地發問,她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看清眼前的一切,那種行為很像是擦眼鏡,眼鏡擦得亮一點就能夠看得更清楚一些,對這個世界的了解也會相對透徹一些。
“你會覺得解脫嗎?”阿青沉默半晌又問。
“好啊……不愧是你……什么問題都問得出來。”樊漪那一刻明顯感到被阿青過于直白的問題冒犯,而后認命似的輕嘆一口氣幽幽回答,“會覺得解脫,甚至心底有一種釋然,害怕那一天的到來,也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等到那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被一種無形的苦痛扼住了喉嚨,那種感覺像是溺水……很奇怪,痛苦感和解脫感好像并不沖突,它們在我體內成為了如影隨形的伙伴,就像是光明和黑暗。”
“我偶爾也會想念阿白,不僅會想念阿白,還會對當年的事情在心里做出許多假定,設想出無數個可能,設想出無數種結局。”阿青從江面收回目光低下頭呆愣愣地盯著腳面。
“設想什么呢?設想如果當初不答應和郁白交換身份,那件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設想如果當年跟郁俊南去青城生活的是你,郁白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樣長成二十幾歲的大人?”樊漪其實很清楚,阿青的內心一直都在被回憶的車輪反復碾壓。
“是的,我經常會這樣設想。”阿青點頭承認,隨后又道,“兩年之前,我在網絡上翻到一篇記者十幾年前對于郁俊南的采訪。”
“啊,是嗎?”樊漪故作驚訝,她很早就在《青城晚報》上看過那篇報道。
郁俊南帶著手銬坐在椅子上頗有些遺憾地對記者講述,他當年第一次犯案,原本選取的犧牲品是家中的小女兒阿青,因為阿青看起來腦子很不靈光,比正常孩子差一點,經常自言自語,肢體也十分不協調,走路會平地摔倒,甚至會撞到電線桿。
記者寫到這里特意花了些許筆墨描述郁俊南彼時的表情,他提及阿青名字時露出一絲輕蔑而又嘲諷的笑容,郁俊南緊接著對記者透露,他認為大女兒郁白腦子聰明不好騙,小女兒呆頭呆腦,計劃更容易得逞。郁俊南做夢都沒有想到兩個孩子會交換,他說這一定是大女兒郁白的主意,阿青沒有這個心眼。
樊漪當初看到那張報紙和展元、阿奇、肖羅布、努卡、小安一起走遍了學校和家附近的報刊亭,買下當天所有刊登那篇報道的報紙堆入家中倉庫,試圖用這種方式為阿青屏蔽掉那些文字里釋放出的罪惡訊號,可是時隔多年,阿青還是看到了郁俊南當年所講的那些刻薄話。
“我從前以為,郁俊南挑選我單純只是因為討厭,討厭我躲著他,討厭我對他不親,直到看過報紙,我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被他挑選。”阿青并沒有對樊漪轉述那篇報道的具體內容。
“那些報道也未必全部可信,記者興許亂寫也不一定。”樊漪沒有沿著話題繼續追問。
樊漪不想聽到阿青在自己面前把郁俊南的那些混賬話再重復一遍,否則她會想抽爛那個下賤男人惡臭的嘴巴,樊家倉庫里堆積的那些報紙后來被展元在后院燒得干干凈凈,灰燼有些被風刮走,有些被收進了垃圾桶。
“也是。”阿青點點頭附和。
“郁俊南那種十惡不赦的壞人死在獄里也算罪有應得。”樊漪想到郁俊南最后在監獄里突發重疾去世的下場感嘆。
樊漪至今仍然記得,她們三個為此還特地大肆慶祝了一番,阿青在學校老師的陪同之下取回了郁俊南的骨灰,樊漪、展元與阿青一起將郁俊南的骨灰從景區公共衛生間沖進流滿穢物的下水道,然后跑到一處空地放了一掛兩千響鞭炮,噼里啪啦,好不熱鬧。
“可是為什么好人也會早早死去呢?”阿青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誰會知道呢?”樊漪無法回答這種一向無解的問題。
“我餓了。”阿青肚子里傳來一陣嘰里咕嚕的聲響。
“我帶你去吃飯。”樊漪載著阿青來到江邊一間快餐廳。
樊漪知道阿青向來討厭人多的場合便把座位選在一個無人關注的角落,樊漪小時候媽媽總是對她灌輸快餐廳里的食物布滿各種恐怖的細菌與病毒,吃了就會生病,病了就會死去,樊漪對這種地方避之不及,阿青與展元倒是很喜歡,尤其是展元。
“你不吃嗎?”阿青吃到一半才發現樊漪面前的食物一口都沒動。
“我沒胃口,你都吃了吧。”樊漪把自己那份食物推到阿青面前。
“你不吃飯會暈倒,暈倒了我抱不動你。”阿青捏起一根薯條蘸好番茄醬遞到樊漪唇邊。
樊漪咬了一口薯條,阿青眼巴巴地舉著手等她吃下一口,記憶里這是阿青第一次主動照顧她,樊漪以前經常因為和阿青生氣一口飯都不吃,阿青每一次都在飯桌上埋頭吃飯,飯吃好了起身就走,留下樊漪一個人在餐桌上生悶氣。
“阿青,你的通訊昵稱和網絡日志用戶名都改一下吧,別再叫什么差一點了,”樊漪擺擺手示意阿青不要再繼續給她遞薯條。
“可是我確實這里差一點,這個名字很適合我。”阿青指了指自己腦袋。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必須改,現在就改,當著我的面改。”樊漪根本不想留給阿青任何商量的機會。
“好吧,樊主任,那我改成什么好呢?”阿青一時之間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