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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你困了嗎?醒一醒,等頭發吹干再睡?!狈粞哉Z間戳了下那個家伙肩膀。
“樊漪,我不在家里的時候,你也會這樣對待展元嗎?”阿青的聲音被吹風機嗡嗡聲響打散,零零落落墜入樊漪耳畔。
“怎么對待?”樊漪關掉手中的吹風機,等候對方答案。
“你也會給展元洗澡,給展元穿衣服,給展元吹頭發嗎,會這樣嗎?”阿青像個難纏孩子一樣追問樊漪。
“我不會。”樊漪眸光一暗垂下舉著吹風機的那只手。
“為什么?”阿青又問。
“展元在我眼里是個成熟可靠的大人,她和你不一樣,她不需要照顧,也不需要管束?!狈糁匦麓蜷_吹風機開關。
“哪里不一樣?”
“阿青,別再追問了好嗎?要么換個話題,要么馬上閉嘴?!狈舯砬殛幊料聛恚Z氣當中夾雜著些許不耐煩。
“為什么?”阿青仍舊不放棄。
“為什么?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么?阿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你正在和一個已經逝去的人比來比去,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你覺得這樣像話嗎?”樊漪咔嚓一聲拔掉吹風機電源扔到一旁,她的耐心已經見底。
“不像話。”阿青自知理虧地低垂下頭。
“算了,懶得和你計較,你去床上瞇一會兒,我到時間會叫醒你。”樊漪嘆了口氣退出房間。
阿青不在青城的這幾年里樊漪對她十分惦念,臨睡之前只要一想到阿青,樊漪就會失眠。可是阿青人一回來,她又開始像個怨婦一樣不停地和阿青置氣,樊漪也不知道為什么阿青能輕易撥動她情緒的開關,讓她變得像是一個歇斯底里的瘋女人。
樊漪來到衣帽間,一邊為阿青挑選等下葬禮上要穿的服裝,一邊感嘆人類的感情可真復雜,復雜到連自己都不了解。樊漪不大敢鉆研人性,因為人性根本就經不起任何鉆研,也不喜歡剝絲抽繭地去琢磨生活中的種種情感,反正琢磨來琢磨去最后都是虛空。
樊漪挑好衣服坐在那里一一剪掉領標和水洗標,阿青在某一些方面很難伺候,皮膚接觸到標簽會感到不舒服,不僅如此,也不能穿胸衣、毛衣、牛仔衣,不能穿高領以及緊身服飾,甚至手腕無法佩戴手表以及全身不能佩戴任何飾品。
樊漪近幾年方才在網絡上得知這種情況叫做感官過載,她先前一直以為阿青的種種表現是一種任性。樊漪很早之前就認真懷疑阿青是不是有自閉癥,然而阿青智商測試得分不低,成功打消了樊漪的這個顧慮。
樊漪和展元經過一番商討最終得出結論,阿青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抵是因為六歲那年發生的事故使她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打擊,那種事故無論換成誰去親身經歷都會難以避免地留下無法稀釋,無法忘懷的心理陰影。
樊漪每每想起《青城晚報》上關于那起案件的報道便心生寒意,阿青的父親與繼母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卑鄙的那一類人。樊漪抱著處理好的衣物推門走進臥室,阿青正在睡夢中焦慮地啃手指,樊漪嘆了口氣皺起眉頭扯出阿青布滿牙印的左手食指。
“阿青,醒一醒?!狈裟罅四蟀⑶嗄橆a。
“你醒了。”阿青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樊漪。
“不是我醒了,是你醒了,起來穿衣服,我們等一下就出發。”樊漪一邊糾正,一邊拽走阿青身上的薄毯。
“好?!卑⑶嘧聛砟闷鹨路蕚湟?。
“你不用動,姐姐幫你,來,伸手?!狈魧⒑谏r衫衣袖套進阿青手臂。
阿青似是一只骨節柔軟的娃娃一樣坐在那里任由樊漪擺弄,穿衣服,系扣子,穿長褲,系皮帶,阿青早就已經習慣被樊漪這樣悉心對待,密不透風的愛通常伴隨著種種沉重的期待。
“來吧,穿鞋。”阿青低著頭偷偷瞄了一眼彼時正半跪在地上給她穿鞋的樊漪。
阿青心里很清楚,這并不是一種服務,樊漪也并不是一個服務者,是樊漪需要照顧她,而不是她需要被樊漪照顧。那個堅硬石塊在照顧阿青的時候內心總是會感到十分沉醉,仿佛是正在打理一件藝術品,又仿佛是在以一種熟悉的方式滿足自身對秩序與支配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