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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老爺最大的消遣,便是少爺了,老爺的一雙眼好似生了鉤子,從早到晚掛在少爺身上挪不開,看少爺吃飯,看少爺散步,看少爺練劍,看少爺犯傻,看少爺蹲在灶臺邊跟我搶酥糖,看少爺抱著酒壇子躺在屋頂上打盹兒,就連睡覺也要擠到一個屋里看著少爺。換做是我被這么盯著,一定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得,可少爺卻總能一覺睡到大天亮,還頓頓比我多吃上兩碗飯。
東家少爺曾經受過很重的傷,所以跟我一樣腦子不大好使,總記不住事兒,也記不住我的名字,今個兒叫我葫蘆,明個兒叫我琉璃,后個兒叫我牛黃,也不知都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時日長了,我也慣了,他叫什么我都樂呵呵答應下來。
少爺叫我大多是有話要問,比方他一覺睡醒,會迷迷糊糊問我今天是不是正月十六,我納悶了,反問他為什么會是正月十六呢?他答說因為昨天是正月十五。我問他昨天怎么會是正月十五呢?他說他記得很清楚,昨天是正月十五,他在城里看花燈,石拱橋邊人來人往的,結果不小心走丟了,他說他還有句很重要的話要對什么人說,可是給忘了。他問我是什么話,我又去哪知道?所以得了空,少爺就抱著酒壇子爬上屋頂,邊喝酒邊回想,我也幫他喝,也幫他想,有幾次好容易想起來,他卻醉倒了,等第二天酒醒,又什么都記不起了。
這個家里老爺、少爺都是甩手掌柜,大事小情全靠白臉管家操持,白臉管家留著兩撇山羊胡兒,無論春夏秋冬寒涼署暖手里都捏著把破扇子,開口之前總要搖上幾下,再念兩句酸鄒鄒的詩文,聽也聽不懂。
和白臉管家恰恰相反,東家的黑臉護院總安安靜靜躲在角落,頭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走路不聲不響神出鬼沒,同吃同住幾年光景都沒看清過他到底長什么模樣。家里人人都怕他,偏白臉管家不怕他,不光不怕,還最是喜歡找他說話。
其實黑臉護院是個啞巴,并不會說話,那白臉管家就自己說一句,再替對方說一句,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回應,認同不認同,反正就這么我一句我一句我再一句嘰里呱啦的,聊得倒也熱鬧。
除了白臉管家和黑臉護院,東家府上還養了個青臉大夫,青臉大夫瘦小枯干皮包骨頭,自己看著就像個癆病鬼。眼見他成年累月的擬方子熬藥針灸按摩,可少爺的腦子該糊涂照樣糊涂,想不起的事情照樣想不起,一雙膝蓋照樣受不得半點風寒,在他調理下唯一進益的,大概只有飯量了。
青臉大夫的醫術如何暫且不論,他一手熬制酥糖的絕活倒著實了得。將那飴糖慢火熬化了,兌了牛乳,和著芝麻核桃花生杏仁各色干果攪拌均勻,再晾涼切成半寸寬一扎長的條子,聞著噴香,咬著脆爽,他一邊做,我跟少爺一邊蹲在灶臺邊吃,出一鍋,吃一鍋,一氣能吃大半天,最后滿嘴滿手都黏糊糊甜絲絲的,真叫愜意。
東家老爺沒什么親戚,也不見什么朋友來拜訪走動,只是逢年過節的,總會有個一身紅衣的俊俏公子提著大包小包禮物來住上三五天。那俊俏公子每次出現都騎著高頭大馬,身后隨從也個個生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笑起來全都清脆通透得跟銀鈴鐺一般。
俊俏公子第一次見到我時,拿馬鞭勾著我的下巴定定端詳好半天,末了笑著說了句:“真是個呆頭鵝,跟金葫蘆一模樣。”
我想這俊俏公子大約也和東家少爺一樣,腦子受過傷吧,就沒與她多做計較,管什么金葫蘆銀葫蘆銅葫蘆鐵葫蘆,最要緊的,這公子真是越看越好看……
俊俏公子送來的禮物也五花八門,有時鮮瓜果,有珍奇寶物,有昂貴獸皮,最離譜的一次,竟然送來過一顆人頭。那人頭好不猙獰,嚇得我跟少爺搶酥糖都沒了興致,結果少爺不留神吃多了,連著鬧了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