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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是臉?”老太太又問了一遍,還不等二太太回話,她就冷笑起來,“青菱打小就在我這里伺候,什么稀奇東西沒見過,她手腳要是不干凈,不拿我這個老眼昏花、記性不好的老婆子的,反倒是偷到幾個姨娘院子里頭去了……”
“老太太說的是,杏娘的東西都是青菱一個人管著,青菱要是真存了這種心思,實在是犯不著去其他地方取,隨隨便便污幾樣,杏娘年紀小,我和胡媽媽又不清楚,定不會被知道。”二太太面上訕訕,青菱雖說是老太太的人,到底現在是杏娘身邊的一等丫鬟,要是俞家六小姐身邊的一等丫鬟偷東西這種事情傳了出去,頭一個倒霉的就是杏娘,那起子嚼舌頭的可不會管是不是俞家管教奴才不嚴。
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又分神去看坐三太太,視線一觸到她身上,原本上揚的嘴角弧度立刻垮了下來,道:“老三媳婦,你倒是給我說說,青菱到底偷了你家哪位姨娘的什么東西啊?”
“這……”三太太打了個激靈,好不容易清醒過來,聽到魏氏跟老太太的對話,一顆心就涼了半截,再等老太太問到她頭上的時候,她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原本是想隨便推說青菱偷了菊露一根玉簪子,混過去的,反正當時也沒人在場。她遣了吳貴家的過去跟青菱說,三太太找她有事,吳貴家的機靈,是特地避過了人說的。青菱自己也沒腦子,中了圈套,跑到了菊露住的小偏院里頭。菊露一丟東西,自然得拿她試問了。
整件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圈套,不過,圈套又如何?只要自己不承認,吳貴家的又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陪房,她們一口咬定青菱有罪,就是死無對證。
誰知道,今天老太太會出來說這些話,把她給嚇丟了魂兒,又把偷東西的事挑了出來,放到了明面上,跟魏氏演雙簧似的,贊了青菱一通,來了個先發制人。
“青菱今兒個……自己跑到了露姨娘的屋子里頭……趕巧露姨娘丟了一根簪子……”老太太先頭的那番警告猶在耳邊飄蕩,三太太今天頭一回領會到了三老爺嘴里頭形容嫡母的壓迫感,原來,以前那個好說話的老太太,只不過是做給其他人看的,三太太的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她可不敢再那樣胡攪蠻纏了,很小心翼翼地敘述著,“當時房里只有青菱一個人,所以……”
老太太接過話茬,道:“所以你們就說她拿了那簪子?”
三太太道:“菊露房里都是信得過的丫鬟,人又老實,定不會污了主子的東西……”
“你這話的意思是……”老太太看著她,“打小由我房里教養出來的青菱,就是信不過,不老實,專門欺主,污主子東西的嘍?”
“媳婦絕無此意。”三太太把頭垂了下去,今兒個老太太是鐵了心要幫二房了,她再拗也沒好果子吃,“媳婦回去一定徹查此事。”
“哼。”
三太太立刻改口:“媳婦也覺得青菱姑娘是被冤的,回去一定好好說說這露姨娘,把打人的婆子攆出去,給青菱姑娘一個交代。”
今天,也算是三太太自己送上門來找罵了。
隔了一會兒,老太太又想起一樁冤案來。
她跟吳嬤嬤說話:“這桂花開得特別好的是絳秋園吧?”
吳嬤嬤點頭答是。
“那里不是一直空置著嗎?”老太太一邊搖頭一邊嘆道,“年紀大了,記性不行了,這院子誰做主撥給老三那幾個姨娘了?”
“老太太有所不知,”吳嬤嬤畢恭畢敬地回道,“之前三老爺住的地方走水,燒壞了好幾間屋子,大太太說,這人來人往的,畢竟是內院,皆是婦孺,行動多有不便,就讓三太太先委屈一下,做主讓三老爺和三太太連同幾個姨娘,先挪到絳秋園去,說等屋子重新蓋好了,再搬回去。”
“哦?”老太太又問,“那老三他們住的地方,幾處屋子不是幾個月前就修整好了嗎?怎么還有人住在絳秋園?”
吳嬤嬤不答話。
老太太卻惱了:“既然還沒有把絳秋園撥出去,老三媳婦你今兒個來跟我說有人要占你家院子,這話從何說起啊?”
哭了半天的地方,其實并不是三房的……這是很嚴重的立場問題。都不是你的東西,那你在那里瞎起訴個什么勁,純粹浪費法官、旁聽和被告的感情。
老太太沒好氣了:“六丫頭去摘個花兒,還要被人趕來趕去,這是什么道理?”
魏氏也跟著被膈應到了,越想越惡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腦子一熱,對老太太說道:“娘,這絳秋園地方不大,離我們住的院子也挺近,杏娘喜歡侍弄花花草草,我正愁騰不出地方給她,今兒個就跟你厚個臉皮,你看,把這院子撥給我們怎么樣……”
*
三太太渾渾噩噩回到了自己院里,吳貴家的跟在邊上,嘴巴一開一合,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一會兒罵罵紫蘭,一會兒說到二房幾個丫鬟的名字,朝二房方向吐幾口唾沫星子。
三太太也不反駁,任憑吳貴家的鬧騰。
前面是門檻,她心不在焉地抬腳跨進去,猛地一絆,直接磕了下去。
正好菊霜聽見了吳貴家的大嘴巴,從里頭迎出來:“三太太,你回來……”話未完,眼見著主子就要臉朝地和地面親密接觸了,她連忙一把撈住了人,架住了三太太的胳膊。
丫鬟婆子們頓時炸開了鍋,亂成一團。
吳貴家的在邊上大呼小叫,聲音尖利刺耳:“啊!三太太,你怎么樣!三太太,你沒事吧!”反復來反復去,就這么幾句話。
三太太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的腿完全軟了,她想站起來,兩條腿跟棉花似的,膝蓋直往下跪。
這可把菊霜整得夠嗆,三太太平時特別注重補身子,一年到頭大小補品不斷,以前看著還沒什么,關鍵時刻,像這種時候,靠萬千藥材堆積出來的膘,就全展現出來了。
菊霜一邊喘氣,一邊朝著吳貴家的道:“吳媽媽,你就別在那里添亂了,三太太都這樣了,讓力氣大的婆子,快點給抬床上去。”
菊霜一家子是周家陪嫁過來的人家,吳貴家的也是。按受重用的程度,在菊露做姨娘之前,菊霜一家子一直是及不上吳貴家的;按輩分,吳貴家的是跟菊霜父母同輩的。
這會兒,被菊霜點名道姓地數落了,吳貴家的立刻就不高興了,她本來一只手搭在三太太身上,一直在裝樣子扶人,菊霜這話一說,她立刻轉過身,對著眾人喊了起來:“哎呦,聽見沒?咱露姨娘的姐姐菊霜姑娘可是發話了,要咱少添亂!說咱不護主子呢!”
“吳媽媽,你這是做什么!”菊霜的臉憋得泛青了,她曉得吳貴家的梅雪一直想做三老爺的妾室,為此,在周家老太太、幾位夫人那里使了不少勁,沒想到,最后這姨娘的位置,居然落到了完全沒有做準備的她們家小妹菊露身上……因為這,爹娘這些日子沒少受吳貴一家子擠兌,天知道,要是可以,她們家一點都不想讓菊露做這個姨娘!這吳貴家的平日里說話尖酸刻薄,不曾想膽子真的這么大,這種節骨眼上也敢攛掇人鬧事。
吳貴家的干脆一甩手,站在邊上看起了笑話:“我能干啥啊?菊霜姑娘,你不是讓我們少添亂嗎?這不按著你的話做著呢。”
“你……”
里頭幾個灑掃的小丫鬟也被外頭的動靜驚了出來,菊霜也顧不得再跟人置氣了,連忙招呼她們過來幫忙。
年輕丫鬟的力氣小,幾個人連拖帶拽,好不容易把半昏迷狀態的三太太扯進了門。
幾個長相老實的婆子看不過去,紛紛過來援手,吳貴家的也裝模作樣過來搭把手,其實沒用一點力氣。
三太太好不容易躺到了床上,菊霜連忙打發人去請大夫,她對著三太太,又是掐人中,又是擦臉,三太太總算醒了過來。
菊霜湊上去:“三太太,你總算醒了,我……”
還不等她說完,吳貴家的一看三太太睜眼,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扭了幾下,把菊霜愣是擠了出去,哭嚎起來:“三太太啊,你真是嚇死奴婢們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們可怎么辦哪!”
三太太伸手去按太陽穴。
吳貴家的不明所以,問道:“三太太是磕著哪里了嗎?”
菊霜站在后面,一看她這樣,連忙道:“三太太頭風又犯了,我這就去把上次大夫配的那個清涼藥膏拿過來。”
三太太點了點頭。
吳貴家的頓感臉上無光,她搶過小丫鬟端過來的人參湯,一臉諂媚地朝著三太太笑道:“三太太,你放心,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大夫馬上就來了。”
站在下頭的丫鬟婆子們一陣鄙視。
幾口參湯下肚,三太太徹底緩過氣來了,她支開下面圍著的一群人,只留下了吳貴家的和拿著藥膏的菊霜。
菊霜一邊給她的太陽穴位置涂藥膏,一邊問道:“三太太,你不是去了老太太那里嗎,這是怎么了?”
三太太咬牙道:“還能怎么,都是那姓魏的和她那結巴女兒!自打那死結巴落水以后我們就沒清靜過,先是華氏那個賤人上門,再是屋子走水,接著定書又被送到了廟里頭抄經,真正是中了邪了!”
菊霜覺得今兒個三太太自從在半路時遇見了六小姐,一提到她就神神叨叨的,還不停地問她,落水以后的六小姐和落水前的有什么不一樣,實在是太不正常了。她不敢多問,只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吳貴家的可不會放過這個拍馬屁的機會,立刻附和起來:“三太太說得對,這六小姐,本身就是不祥之人,自打落了水,去了崔先生的蒙學,說話就利索起來了,人也厲害了不少,大家伙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可是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她哪里有福了……”
三太太道:“有福?不讓魏氏折福已經算是不錯了!今兒個我越想越古怪,這結巴多了去了,沒見著誰是靠讀書上蒙學就把病治好的,這事實在是太古怪了,尤其是,這些古怪,都發生在那結巴落水之后……”
吳貴家的吃了一驚,大聲道:“三太太的意思是這六小姐是被那……那臟東西給……給……她不是原來的六小姐了?”
“小聲點!”三太太打了個寒戰,“我反正覺得很邪乎。”
菊霜覺得真正魔怔的是自家三太太,她勸道:“這六小姐可是跟著二太太去過凈月寺上過香的,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都走過了……若是妖邪,總歸要顯形的……”
三太太白了她一眼,罵道:“你懂什么?”
吳貴家笑了起來:“菊霜姑娘你年紀還小,不懂這些東西。”
三太太壓低了聲音,對吳貴家的說道:“你去打聽打聽……這事兒就交給你了,若真是那……我定要為俞家除害!”
作者有話要說:肥章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