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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定萍見到俞府的幾位小姐跟避著瘟神似的,一溜煙走遠了,心下暗惱,轉頭一看,見宋家姑媽還在,安慰了不少,正想跟姑媽家的女兒攀談幾聲,孰料崔先生卻主動邀約,請許久未見的宋姑媽,一道喝茶品茗,說道些閑話。
宋姑媽要去崔先生住的院里頭,帶上了女兒宋蕙蘭,卻不好帶上俞定萍,一時間,看向俞定萍的眼神里頭,滿是歉意。
俞定萍也不好耽誤了人家表姐妹重逢的茶會,縱有萬般不愿,也不敢上去摻和一腳,更何況,這個對象還是她以為的,從見面開始一直對她頗好的“姑媽”。為了給人留下溫柔嫻淑又識大體的印象,她很乖巧地說道:“既然今日課不上了,姑媽和崔先生又有事,那我也不再打擾了。”
說完,在宋姑媽點頭首肯之下,領著丫鬟吟雪,一步一步,注意著儀態,慢吞吞走出了學堂。
等走了一段路,穿了幾個院子,俞定萍徹底歇了逛俞府花園的心思。
天氣再好,陽光再明媚,自己這個新家的園子再漂亮,也經不住一幫人把她當成妖怪瞧,走到哪里都對著她的脊梁骨指指戳戳,還不避諱地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到了后來,她也有些惱了,這哪是在逛園子,分明是受氣!干脆一甩袖子,領著吟雪,轉身就往回走。
因著俞家四小姐俞定書被送上山去抄經,原本兩人合住的院子,變成了俞定萍一人單住。
三太太成天念叨著山上的艱苦條件,被女兒分去了一半心思,偶爾去找找華惜柔的麻煩,幾回都很正好地被三老爺抓包。少了俞定書這個助力在邊上胡攪蠻纏,哄著三老爺高興,三老爺當著一眾仆婦丫鬟的面,還勉強給她留些面子,私下里兩夫妻獨處時,兩扇門一關,教訓起妻子來毫不含糊,直把人罵得抬不起頭來。
三太太苦得緊,一想到自個兒的遭遇,每每長吁短嘆,雖不至于以淚洗面,也掉了好幾缸水。
這個時候,三老爺兩面三刀、優柔寡斷的墻頭草性格就得到了很好的發揮。
他不喜歡三太太的市儈,兩人卻是少年夫妻,一步一步扶持著走過來的,沒有你依我濃、膩歪個沒完的兒女情長,卻有十個華氏也難以企及的革命友情,說現實點狗血點再惡心點,就是相伴數十載、升華出來的親情。見到妻子成天郁郁寡歡,也會暗恨自己當初色迷心竅、精蟲混腦,做出這等糊涂事來。愧疚之下,倒也對妻子溫柔了不少。
時間久了,就形成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循環——
往三太太房里多去幾回,華氏痛不欲生,茶不思飯不想,三老爺過去安撫,安撫著安撫著就去見了周公,完了華氏枕邊風一吹,三老爺又連著宿在華氏這里了;接著,三太太臉色憔悴,唉聲嘆氣,三老爺又開始自我檢討,跑到老婆面前一通懺悔,兩人和好如初,三老爺在三太太房里頭安營扎寨幾天;再是華氏;再是三太太……
三房的斗爭從面上轉向了臺下,逐漸往“沒有硝煙”這一面上轉化。一時之間,看在別人眼里頭,好像又恢復了以往的安定。
基于“建設長久的‘和諧三房’,讓老太太刮目相看”的宗旨,三太太怕三老爺,不敢明著管束華氏和她的兩個兒女,對待俞定萍,更不能像俞定書在時那樣,直接守著門,把她堵死在屋子里頭,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出來放放風。
這一解禁,俞定萍和華氏,兩母女自然又重新搭上了線。
且說那俞定萍氣沖沖地回了自己院子,直奔華氏房里而去。
撩開簾子的時候,華氏正好坐在軟榻上納鞋底,俞定萍遠遠地就喊她了:“娘,我回來了。”
華氏聽到不小的動靜,抬起頭去看,一時不察,一針扎在了手指上,驚叫一聲:“啊!”血立刻涌了出來。
俞定萍也跟著一驚,火急火燎地撲過去看她的傷勢。
華氏對女兒道:“沒關系,流了點血而已。”說著,把手指含進了嘴里頭,過了一會兒,血果然止住了。
俞定萍挨著她坐下來,順手拿起她納到一半的鞋底,前后左右翻看了幾次,不解道:“娘,你閑著沒事,多休息休息不好嗎?非要去做這勞什子東西,我和哥哥又不缺鞋穿。”
華氏笑道:“這不是做給你和承業的,是做給你爹爹的。”
提到這個老爹,俞定萍就有些怨懟,嘟起嘴巴,道:“他就更不缺了,前天我瞅見他腳上還穿了一雙新的,說是那位……三太太親手做的……”
“怎么能這般說你父親?”華氏蹙起了眉頭,訓斥她,“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里是俞府,不是青州那個家里了。”她奪過女兒手上的鞋底,重新比了一下,又低頭一針一針地穿梭起來。
俞定萍鮮少被母親罵,心里頭不爽快,委委屈屈地喊:“娘……”
華氏停下手里的動作,伸手拿起針線簍子里的剪刀,將線頭剪斷,瞥了一眼俞定萍,嘆一口氣,道:“你我如今身在俞府,三太太又是那樣一個人,整個俞府里頭,我們能靠的,就只有你爹了。”
俞定萍知道這個道理,嘴上卻尤不服氣:“誰知道他領不領情……”
“再怎么說,也是一片心意,”華氏不打退堂鼓,即使被女兒這么打擊,她還是很有自信的,這種自信,來源于這么多年,跟俞三老爺相處時的經驗所得,“你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最重情分。我很少動針線,他也知道我不擅長這個,我做些東西給他,比不上三太太的手藝,他得了,定會比三太太做的還喜歡。”
華家祖上是曾經經過商,傳到華惜柔她爹這一代,只剩下幾畝薄田和一些鋪子。他爹考上秀才之后,轉行在鄉里頭做起了教書先生,拿些束脩,守著祖上的薄產,也算是當地的小富戶。華氏從小學習詩書,會做針線,卻不精通,等嫁了三老爺,就徹底把這玩意兒給拋開了——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多了,這些小東西,總有人去做的。
所以,等進了俞府,得知俞三太太很擅長針線活,一手繡活更是出神入化時,她曾一度產生懷疑,私下里認為對方“莫不是為了討三郎歡心,應把俞府繡娘的活計,說成是自己做的”,到現在,疑慮消除了,心里頭卻還會嘀咕幾下“也不曉得是不是常年窩在宅子里頭做衣裳做出來的”之類的話。
在她的觀念里頭,小門小戶的女子,精通繡活,一來是為了養家糊口,二來將來嫁人之后,給夫君做衣裳,省錢又能討對方的好。像她家那樣有些底子的,在這一塊上頭就能輕易荒廢掉。她只道是家里越富足越尊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動手機會少了,對女紅的要求越不嚴謹。
作為普通的小市民階層,她從自身出發,臆測自己夠不著的*生活方式,倒也不足為奇。三老爺是個男人,自然不可能去指導她這些個女人生活中的注意事項。華氏待在俞府,一直處在半隔離狀態,三太太是她唯一接觸過的高地位女性,她少見多怪,只以為對方是大家女人堆里頭的奇葩。
“說到三太太的手藝,我還是不信那是她自個兒做出來的,”俞定萍在青州時,俞三老爺托了假名,記名是個商戶,住的宅子及不上俞府地界大,卻并未過過什么苦日子,華氏讓她讀書習字,一心想培養個才女出來,于針線上,自然更加懈怠,“我覺得,娘比她做得要好看多了。”
“你這丫頭!”華氏開口斥她,語氣里頭卻沒有多少怪罪的意思,“當著你爹和別人的面,可不能這么說。”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俞定萍癟癟嘴,“這點道理我省得的。”
華氏見她興致不高,突然記起了早上女兒去女學的事情,再看看天色,這才感覺到不對勁:“你這會子不是應該在學里頭嗎?怎么跑回來了?”
“別提了,”俞定萍撇過頭去,有氣無力地說道,“一早上碰上這么些個事,沒有一件是順心的。”
華氏把手里頭的鞋底針線一股腦兒塞進針線簍子里頭,問道:“怎么回事?難不成她們把你趕出來了?”
“那倒沒有,不過,差點就這樣了,”俞定萍咬牙,恨恨道,“那個俞定琴,吟雪喊了我一遍‘三小姐’,她居然甩了茶盅子來丟我們,后頭還想用硯臺來打人。”
“怎么會這樣?”華氏被駭著了,拉過女兒的手,忙不迭檢查起來,“讓娘看看,有沒有傷著哪里……”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和下一章是一大章,怕字數太多,大家接受不了,于是,分作兩章。
嗷,要是看不到更新要及時說,最近聽說不太抽,我就不貼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