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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一勾,把昨天見到的那一摞俞府丫頭挨個想了個遍,一下子就猜出了這是哪一個,不由得笑了起來。
俞定容這才發現謝清瀾走神了,她嘴巴一翹,立刻不依了:“清瀾表哥,你在看什么?”俞家和謝侯爺府上并未沾親帶故,虧了宋姑媽,才跟了宋之年一道喊謝清瀾表哥。
“我沒有看什么,”謝清瀾對誰都是那副沒有脾氣的樣子,“只是方才聽俞家四弟說起了一篇文章,覺得挺有道理的。”
俞定容“噗嗤”一下笑了出來,纖纖十指攥勞了一方絲帕,翹起蘭花指,捂著嘴,獨自一個人“咯咯”樂個不停。
好半晌,才止了笑,道:“清瀾表哥你可真逗,四弟弟才多大的人啊,只不過是跟著我大哥他們在學里旁聽,混混日子,他講什么文章,還有道理……”
女孩子聲音本來就清脆,她做了這么幾個彎腰起身的動作,在人群中更顯突兀。
一時之間,不少人往他們這里瞧過來。
俞承晟正要說話,卻被邊上高了他一個頭的俞承澤一把抓住了手臂。
衣服的袖子本就大,兩個人靠得又近,倒沒什么人看出名堂來。
杏娘看她笑得花枝亂顫,腰都要直不起來了,實在是想不通,這話有哪里好笑了。
說好聽點是俞承晟比俞承譽小了幾歲,學問可能不如他,說難聽點就是——你丫哥哥十幾歲一男的,都快娶老婆生兒子了,還跟一年齡個位數的小毛頭比學問,你不覺得丟人,我們被比的人的家屬還覺得沒檔次呢!
她笑瞇瞇地拉過了自家哥哥被三哥俞承翼拉住的手臂,不解地問道:“四哥,二姐姐說你是旁聽的,所以才不會講文章。是不是等哪天你和大哥一樣,不旁聽了,你說出來的話,就是和大哥一樣有大學問、大道理的了?”
余家大哥俞承譽此人,說實話,杏娘接觸不多。不過,這并不妨礙她對這個人的判斷。
有幾次午飯休息的時候,她曾經聽過俞家老大和俞家老二兩人講經。
要說三房俞老二讀書讀得好,她承認,因為前世除了書上和電視上,她第一次見到說話這么會引經據典的人。
至于俞家老大嘛……
她想,連內里頭芯子是現代人的她,都知道的名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后漢所以傾頹也”,是出自諸葛孔明的《出師表》,某人居然能硬生生把它給掰成是岳飛寫的,這也絕對是門本事了。宋朝和三國啊,相差的年代都被狗吃了!
杏娘是個小豆丁,身為豆丁,自然有著不同于一般人的待遇,比如說,揣著明白當糊涂的時候,沒人會想到她表面溫良,實則腹黑。
她說那句話,聽著做妹妹的崇拜有學問的兄長,其實是把老大俞承譽好好埋汰了一回。
大太太識字但不精通書本,只知道自家兒子一天到晚上學放學,先生也老是夸贊,全當兒子天下第一。但是在座其他人,總有那么幾個是腦子清明的,比如俞二哥,比如宋之年,再比如……謝清瀾。
是半吊子還是一桶水,有時候不需要考證太久。
謝清瀾瞅了瞅俞二舅媽家的兒子那烏黑的臉孔,清了清嗓子,急忙出來打圓場:“定容表妹這話就說錯了,雖說‘聞道有先后’,這并不妨礙四表弟小小年紀就對文章詩詞有獨到見解,連韓文公都說過,‘無長無少’1。”
俞定容不像她娘那樣一抹黑,到底也是啃過幾本書的,自家哥哥幾斤幾兩她還是有點數的。隨口說說,本意是打量著四弟年紀小,不曉事,順便在謝清瀾面前顯擺顯擺自家哥哥。
后頭一聽杏娘的話,就曉得哪里頭不對勁了。看看宋之年和謝清瀾兩個,笑得臉都僵了。小孩子是童言無忌,倒讓她鬧了個大紅臉。
這個時候,謝清瀾送上來一根桿子,她自然順勢而下:“清瀾表哥說的是,是我一時糊涂了。”
俞承晟撿回了面子,看自己妹妹,依舊是那副樣兒,大眼睛對著她眨啊眨啊眨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頭,暗道自己想太多,他妹妹雖然是伶俐了不少,但是萬萬還沒到挖坑給二姐姐跳的程度。
室內恢復了之前的融洽。
大太太一個人歪在邊上坐不住了,也一杠子插|到了姑太太和二太太中間,開始跟著一塊侃大山。
俞定琴蹭蹭蹭從外頭跑了進來,往屋子里頭梭巡了一圈,接著,把目標定在了俞定容身上。
俞定容經過剛才那一番折騰之后,嗓門小了不少,從爽朗少女一下子變得羞澀起來,改走溫柔小白兔路線。
本來也沒什么,誰知道半路殺出來一個俞定琴——那速度、那噸位、那體積!猶如哈雷彗星一般沖了過來,把她撞得往邊上挪了好幾步。
撞完之后,俞定琴非但沒有悔過之心,還伸出一雙小肥手大力扯俞定容的手,一邊扯,一邊搖:“二姐,二姐,你猜猜我看見什么了……”
可憐俞定容還沒站穩,就又被搖了幾下,偏偏對面站的還是她家心上人,發作不得,只能打斷牙齒活血吞:“定琴乖,自己玩去啊!你看你六妹妹和蕙蘭表妹都在呢,跟她們一起待著……”
俞定琴正想分辯幾句,一抬頭,正好看見自家姐姐用一種和她溫柔聲音完全不符的眼神瞪著她,看得她小心肝“砰砰砰”直跳。
她連忙撒手,后退,轉身,走人。
自家姐姐是指望不上了,滿屋子的人,四妹妹又不在,少了一個陪她看戲的人……
不過,今天這種事情,估計就算四妹妹在,她也沒法拉了她去看自家老子的戲。
俞定琴苦惱了。
當某個人,有了一個驚天的八卦想找人分享,卻又發現周圍沒有哪個人感興趣的時候,大致就是她現在的心情了。
因為這胖妞沒文化,不懂得總結,其實這種心情,是可以用一個四字短語來總結的——懷、才、不、遇!
滿屋子的人,她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
她娘?會一巴掌拍死她的。
她幾位哥哥?男孩兒最討厭這個……
姑媽和二嬸?她娘會連同她爹、她哥、她姐一塊拍死她的。
蕙蘭表妹?這丫昨天還被娘表揚了,她才不想跟她好!
排除之后,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俞定琴把視線鎖定在了杏娘身上。
趁著一向看她不順眼的四哥和木頭木腦的三哥你來我往爭論個不停的間隙,俞定琴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拉住杏娘,湊到她耳朵邊上,小聲說了句:“六妹妹,我帶你去看祖母罵三叔。”
然后,揪著人就跑。
杏娘完全沒回過神來,只下意識地被她牽著走。
等出了門,冷風一吹,她被凍醒了,連忙止住了步子:“三姐姐,你等會兒……等會兒……”
俞定琴回過身來,小臉一板:“杏娘,等什么等,再晚點,祖母都要罵完三叔了,咱還看啥啊!”
才來俞府那會兒,杏娘挺喜歡聽壁角,不過,僅限于對自己有用的信息,三房那些破事兒,她真沒興趣知道。
那個叫惜柔的外室打哪來?昨晚的大火是天災還是*?損失了多少錢?
這些都跟她沒有半個銅板關系!
杏娘耐心地勸她:“三姐姐,要是被娘和大伯母知道我們跑去偷聽……”
俞定琴哼哼道:“那就不告訴她們。”她小眼一瞇,上下打量杏娘:“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們知道了,就是你告的密!”
噗……
杏娘覺得自己快要噴血了,瞧瞧這論調!
俞定琴趁著杏娘愣神的功夫,牽著她的手,一路繞到了屋子后頭。
穿過一片剛剛結出花骨朵兒的小桃林,一路跑到了墻角下。
聽壁角……這絕對是貨真價實的聽壁角了……
杏娘被俞定琴拉了一把,兩個人蹲在窗戶下。
三老爺的咆哮聲堪比一代萎人咆哮馬:“惜柔也是我三媒六聘娶回來的,承業和定萍是我的親骨肉,我怎能忍心將他們扔在青州,自己卻回來過好日子……”
注1:韓愈,號昌黎,故世稱韓昌黎,謚號文公,故世稱韓文公,其作品《師說》中有這么一句:“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