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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從額間滑下,九昭蓉只覺得肚痛難忍,視線開始模糊,雙耳出現了巨大的轟鳴聲,原本被什么東西阻塞的腦海忽然出現了無數場景,那些鋪天蓋地的記憶如同驚濤巨浪一樣翻騰出來,壓得她全身發顫!
——我收弟子,不需要你一個雜靈根來過問。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尊榮,我的九玄山,還有那高高在上的掌門之位,這一切原本應該屬于我!
——蕭玄珩,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九昭蓉!!!!!”有一個聲音破空而來,仿佛在佛觀水的夢境中,卻又仿佛在這一片大雪紛飛的懸葬涯。
鳳安歌剎那間收回了手中的托缽,他往后退了一步,只見一個身影從空立在雪地上的木門外沖了進來,一下子站到了九昭蓉的身前,將她護在了身后。
鳳安歌幾乎有些難以置信,他看著面前出現的人,漂亮的桃花眼慢慢瞇起了起來:“你竟然還活著……蕭玄珩掌門。”
第168章 我愿不負你
懸葬涯的風雪還在肆虐, 九昭蓉幾乎是呆怔著立在原地, 看著面前出現的蕭玄珩。她記得他倒在血泊中, 記得戒鐘離告訴她……他已經自刎身亡。但他還是出現了, 過了這足足一百年之久,重現站在她的面前。
鳳安歌微微瞇起眼睛,蕭玄珩原本身有大乘期修為, 但此時他竟看不穿他的修為境界……他升階了?是分神期?還是渡劫期?無論是哪個階段的境界, 他的實力已是遠遠高于他之上。
“昭蓉,你還好嗎?”蕭玄珩護在九昭蓉面前,他轉過身來, 看向她。
而九昭蓉卻呆呆怔著, 她看著蕭玄珩,看著他那張熟悉的面孔, 與剛才佛觀水中第一世的全部記憶……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她被樂瑤瑤迫害, 肚中的孩子掉落,裙擺上滿是鮮血,就那樣匍匐在地上, 天空下著滂沱大雨, 她哭泣著,掙扎著, 從蕭玄珩的洞府爬下山。鮮血流了整整一地, 一直蔓延到山腳下, 滲透進泥土里, 滲透進路邊的草葉上。
指甲緊緊扣入泥土里, 她痛苦,絕望,嘶吼聲響徹整片叢林。她的痛苦不僅僅只在身上,也不只是失去孩子,被樂瑤瑤折磨迫害,她的痛苦從心底而來,當記憶逐漸恢復,那種不甘、憤怒、痛恨、悲傷、掙扎,幾乎要把整顆心臟撕裂。
她恨蕭玄珩,但記憶中又有在焚木山脈所生活的點點滴滴,無助又絕望的矛盾在胸膛炸開,仿佛這一瞬間天日無光。
“啊!!!”她不斷嘶喊著,不可遏制的顫抖著,嗓子變得嘶啞,指甲上全是泥土和鮮血。
便在此時,戒鐘離尋著漫天血腥味趕了過來。他在得知九昭蓉回了九玄山后,便常常前來探望她。因為九昭蓉失了憶,戒鐘離便從不在她身邊提及一句過去的事情,他害怕從前的過去會讓她痛苦也會讓她難受。
可是他沒想到今日前來,卻看見九昭蓉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衣衫襤褸,面如死灰。
“師父!”戒鐘離沖上前來,一把將她從地上抱起。
九昭蓉緩緩抬起頭,眼睛落在戒鐘離一身袈裟上,她目光渙散,眼角全是淚痕。戒鐘離見過她的太多模樣,孤傲的,冷漠的,溫和的,微笑的,但卻從未見過她如此落魄,仿佛這一次真的被徹底打敗,如同破爛的人偶,憔悴垢身。
“鐘離……”她終于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后將整個人埋入他的懷中,“帶我離開這里……離開九玄山……”
“求求你……”
“好。”戒鐘離解開袈裟的扣子,將它披蓋在九昭蓉的身上,然后祭出八珠寶傘,帶著她離開了九玄山。
蕭玄珩歸來時,九昭蓉已經離開了數月。地面的血跡也被雨水沖刷,看不到任何痕跡。他在整個九玄山門派尋找和打聽,終于從一些弟子口中得知,九昭蓉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掉落了孩子,被戒鐘離帶走了。
戒鐘離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蕭玄珩不顧一切的尋找,找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終于在他升任掌門的那一天,執法堂一名護法傳來消息,他們在烏鴉之脊的谷地,找到了九昭蓉。
蕭玄珩立刻動身欲前往,那名護法提醒道:“掌門,九姑娘……已成為凡人。你見到她時,不要太驚訝。”
蕭玄珩微微一怔,他即可召出玄凰,騎乘它飛向了烏鴉之脊的谷地。
那谷地因為地勢低,外面的溫度和氣流過境時,大部分都會被阻擋,里面的溫度基本維持在春秋季節,沒有冬季也沒有夏季,谷地四處盛開著花,五彩繽紛,非常美麗。
他落地后,看到一座低矮的木屋,建筑風格與從前在焚木山脈中的那一間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座木屋帶著一個院子,四周無門,看不到入口。
蕭玄珩翻墻而入,里面是鵝卵石鋪路,兩邊都是高聳的樹木和被培栽得非常漂亮的花。他看到圍墻上有一串串相連的藤蔓,藤蔓的葉子非常茂盛,正低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個墻壁。在其中一個墻壁前方,有一把藤椅在搖擺,藤椅上坐著一個人,那人滿頭白發,背對著他,藤椅發出輕輕的“咯吱”聲。
這一刻,蕭玄珩忽然意識到為什么那個執法堂護法要刻意提醒他那一句話“九姑娘已成為凡人,你見到她時不要太驚訝”。他與旁人不同,他接觸九昭蓉太久太久,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確定面前這人,就是九昭蓉。
只是他沒有想到,過了這么多年,她竟已經白發蒼蒼。
他就站在她的背后,不敢上前,只是這么站著,看著。直到藤椅的搖曳戛然而止,九昭蓉感覺到身后有人前來,慢慢轉動藤椅,轉了過頭。
蕭玄珩的心在這一刻被收緊,他看到九昭蓉已經渾濁的眼瞳,里面沒有任何光彩,仿佛是一片死寂。然后他聽到她喚出聲音:“戒鐘離?是你嗎?”
蕭玄珩顫抖了一下嘴唇,他抬起腳慢慢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滿頭白發之上:“昭蓉,你還好嗎?”
九昭蓉原本渾濁的瞳孔竟然在這一瞬間瞬間猛地收縮,她呼吸停頓下來,細長的手指一點一點握緊,幾乎要把腿上的衣擺捏碎。良久后,她別開了頭,將發從蕭玄珩的手中移開:“回去吧,我不想見到你。”
她已恢復了記憶,從前的種種她依然沒有忘卻,即便后來再焚木山脈他們曾有過快樂的時光,但那也是因為她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從前的過去。
她又恨又愛,這種矛盾就像一個沒有頭的線球,無法解開,梗咽在心口。
“我們已許下誓言,我們結為了夫妻,結為了道侶。” 漫漫陽光透過谷地的薄霧穿透進來,樹影下,蕭玄珩緩緩蹲到了九昭蓉的藤椅旁,他目光閃動,聲音低微,“昭蓉,從前所發生的事,都是過去。”
——今日,我們以天為證,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枝影交錯間,余溫隨著陽光,灑落在九昭蓉的手背上,她慢慢合上眼簾:“蕭玄珩,我因你跌落境界,因你失去尊榮。我知道以前所發生的事不能全怪在你的頭上,但它就如同一根尖刺,一直在我心頭,無法拔去。”
“在懸葬涯底,你救了我讓我存活下來,我確實應該感激。我欠你的,在焚木山脈那段日子,就權當還給了你。而你欠我的,就用我們尚未出生就已死去孩子,相抵吧。”
九昭蓉背過身去,不再多言。
蕭玄珩就這樣蹲在藤椅旁,久久沒有出聲。
戒鐘離知道蕭玄珩今日前來,他隔著一堵墻站立著,后背靠在墻面上,微風輕輕吹過,有藤葉拂過他的肩膀,輕輕軟軟。
自那一日后,蕭玄珩常常來這個院子。九昭蓉大多時間都坐在院中,對他不聞不問。直到時間又流逝了數十年,這一日戒鐘離來給九昭蓉送水果,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鐘離,我想離開這個地方。”
戒鐘離微微一怔,視線落在她拉著自己衣角的手背上,她的修為被降落至煉氣期,身上的靈脈一損再損,這使得靈力無法維持她的肉身,她已活了數百年,即將接近隕落時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