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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人是肖澤。
方舒好奇怪地接起電話:“喂?”
“方老師。”肖澤那邊的環(huán)境非常嘈雜,像在酒吧或者ktv里頭,“你現(xiàn)在有空嗎,要不要過來喝兩杯?”
方舒好:“我不會喝酒。”
“沒關系,這兒也有飲料。”肖澤走到安靜點的地方,“老江也在,不知道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心情特別差,感覺你過來的話,他可能會開心點。”
方舒好沉默。
肖澤等了幾秒,干笑道:“哈哈,你不想來也沒關系,當我沒說過。”
“你們在哪?”方舒好問道,“地址給我一個。”
“好嘞。”
掛斷電話,方舒好對著鏡子重新扎了個頭發(fā),抓起手機,匆匆忙忙地出了門。
那家ktv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鬧市,方舒好搭乘地鐵,半個小時到達,抬頭望見恢弘華麗的門頭,和她以前去過的ktv不太一樣,更像紙醉金迷的高級會所。
在侍應生的引導下,她穿過長長的回廊,停在最深處一間包間門口。
推開門,還沒看清里面的環(huán)境,肖澤就興奮地迎上來,將她介紹給在場所有人。
“這位是大名鼎鼎的t大校花方舒好。”肖澤轉而對方舒好說,“在座的都是我和老江的高中同學,也有兩個t大的,你看看眼不眼熟。”
方舒好不太適應這么熱鬧的場合,也是第一次孤身闖入幾乎全是陌生人的局里,尷尬的感覺順著脊背往上爬,所幸她控制表情的能力很強,壓下情緒,親切地朝所有人笑了下,溫柔和煦的嬌艷面龐看呆了沙發(fā)上好幾個男生。
包廂里燈光昏暗繚亂,方舒好微微瞇眼,看到沙發(fā)某處有個空座。
那個空座旁邊,懶懶地靠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恍惚間,方舒好回憶起剛認識江今徹時,他身上帶著很重的冰冷和疲倦,熟識之后,那種感覺漸漸消失,直到今天,又從他身上尖銳地冒了出來,讓人想不在意都難。
方舒好在他身邊坐下。
江今徹眼底的驚訝退去,給她拿了個干凈的杯子,回頭狠狠剜肖澤一眼,冷聲:“明天要上課,這個點還叫她來這種地方?”
肖澤裝沒聽見,反倒是方舒好幫忙接了腔:“我看書看了一天,有點累了,正好過來放松一下。”
江今徹把酒水菜單拿給她,讓她點想喝的飲料。
她面前的桌子有點臟,掉了一堆瓜子果皮,江今徹讓侍應生來把這里收拾干凈,又點了幾盤水果,專門放在她跟前,花花綠綠的酒瓶子挪得離她老遠。
“她是江今徹的女朋友嗎?”一名女生湊到肖澤身邊,悄聲說,“他倆看起來好親密啊。”
肖澤:“還不是呢,老江太菜了,到現(xiàn)在都沒把人追到。”
女生雙眼瞪大,難以置信道:“真的假的,江今徹還會有追不到的人?”
她是江今徹高中同班同學,認識三年,只見過別人倒貼他,從未見過他主動追誰,更別提追不到。
江今徹那張臉,看著像個玩的花的公子哥,實際卻完全相反,是年級里出了名的禁欲系,就連名聲都干干凈凈不染塵埃。記得高二那會兒,有傳言說他在和校花任聽雪談戀愛,傳言都沒傳多開,江今徹就找到始作俑者,讓那人挨個澄清,他和任聽雪本來也是朋友,為了避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和任聽雪出現(xiàn)在同一場合,潔身自好到了極點。
因此,今天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江今徹主動接近某個女生、主動追人的樣子。
直到現(xiàn)在。
自從那個t大的女孩子出現(xiàn),江今徹像是突然活過來,冷冰冰的眼睛里終于有了點熱度,視線落在她身上之后,就再也沒有挪開。
方舒好點了杯鮮榨果汁,放下菜單,江今徹就靠坐在她身邊,一條胳膊舒展,擱在她腦后的沙發(fā)沿上,輕輕壓住了她幾根頭發(fā)。
方舒好鼻子很靈,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比平常雜亂,含著醺然的酒氣。
“你喝酒了?”她輕聲問。
“嗯,喝了幾杯,不多。”
他聲音也比平常嘶啞一些,透著舟車勞頓的倦怠。
方舒好慢慢向后靠,偏頭看了他一眼,粉唇輕抿,踟躕道:“要不然,我陪你喝一點?”
“不用。”他揚眉,“你肯過來,我心情已經好很多。”
方舒好欲言又止,想問他為什么不開心,又擔心刺探他的隱私,可能會惹人不悅。
江今徹擱在沙發(fā)上的手臂忽地往里收了收,手腕不動聲色地搭在了她肩上,一小撮柔軟的長發(fā)滑入他指縫,好像初春潺潺的溪流,溫柔又繾綣。
“我媽生病了。”江今徹主動回答了她還未問出口的問題,嗓音低沉又緩慢,“她身體本來就差,還有重度抑郁,精神也非常不穩(wěn)定。”
方舒好心頭發(fā)緊:“現(xiàn)在有好點嗎?”
“本來好一些了。”江今徹冷淡地扯了扯唇角,“我外公外婆希望她能和我爸離婚,我這周去看望她,也和她說了這件事,結果她聽到之后,病情反而惡化。我爸明明是個……是個非常不值得的人。”
豪門世家的秘事,方舒好聽得膽戰(zhàn)心驚,難過更甚,不敢想象他作為父母的孩子,夾在中間要如何面對這些事。
相處了這些時間,方舒好能看出來,他骨子本是張揚開朗的性格,或許曾有過非常幸福的童年,這樣家庭里長大的孩子,面臨父母離婚,母親病重,自己還要從中斡旋,勸母親和父親分手,沒有被心里的重擔壓垮已是萬幸,平日里在學校還能裝得云淡風輕,真叫人佩服又心疼。
方舒好小心翼翼地問:“她不想離婚嗎?”
“我不知道。”江今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似乎更暗淡了些,“也許她是為了我,也許,她不知離開我爸之后要怎么生活,她以前很愛他。”
方舒好不知道能說什么。
江今徹瞧見她沉悶的樣子,自我解嘲道:“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無病呻吟?”
畢竟他的母親也是待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從未為生計煩憂過,在掙扎求生的普通人面前,她的愛恨,聽起來或許都太淺了。
“不會呀。”方舒好認真地說,“感情的力量是很強大的,有時候越是富足的人,越容易把感情完整地交出去,不留后路。你媽媽只是沒有碰到對的人,迷失了她自己,也許……也許時間再拉長一些,有朝一日,她總能找回她自己。”
方舒好并不是心理醫(yī)生,口才也不好,越說越覺得自己在瞎點撥,聲音越來越小。
江今徹瞭著前方電視上的光影,復述她最后一句話:“是啊,她得找回她自己。”
或許,他也應該悄悄淡出媽媽的人生。
讓她完整地屬于她自己,破碎之后,重塑出一個新的自我。
從此以后。
不再為丈夫,也不再為兒子而活。
江今徹彎腰拿起面前的酒杯,和方舒好的杯子輕輕碰了下:“cheers.”
方舒好拿起杯子,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又恢復過來一些。她翹起唇角,干脆地將杯子里的果汁一飲而盡。
演唱臺上有人聲嘶力竭唱搖滾,江今徹揉了揉眉心,密集又躁動的鼓點中,他反而感到一股濃重的困意。
或許是她的存在,打碎了堅硬的防備,讓人從骨子里放松下來。
江今徹丟下酒杯,收回了擱在她肩頭的手,整個人沒形沒狀地塌下去,腦袋往她那兒歪:“好困,借我靠會兒。”
沒等她答應,他的腦袋已經重重磕到了她肩上。
似是嫌她太瘦,肩膀有點硌臉,他又放肆地往里挪了挪,抵到她肩窩,短短的頭發(fā)扎在她細膩的皮膚上,激起一陣又一陣癢意。
方舒好不自覺挺直了腰背,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掃過胸口,她渾身滾燙,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
一首歌唱完,她明顯感覺到,肩上的少年呼吸變得平緩而勻長,左手掌心朝上,隨意地擱在她腿側,手指微微彎著,小指每隔一會兒會蜷縮一下,像小動物。
真的睡著了。
方舒好心臟一角莫名融化,然而,劇烈的心跳卻沒有半分緩解。
她感到口干舌燥,想喝點水,可是現(xiàn)在肩上壓著個睡神,實在不方便動作。
“肖澤,肖澤。”方舒好輕聲喊道,“幫我拿下杯子。”
“好嘞。”肖澤一臉好兄弟終于嫁出去的欣慰,非常樂意為她服務,“唉,你果汁喝完了,我?guī)湍愕裹c……要不要喝點酒?”
方舒好:“什么酒?”
“給你喝葡萄酒吧,挺甜的。”
方舒好有點猶豫。
她從來沒喝過酒,高中畢業(yè)謝師宴那天本來想試試,奈何不巧碰上例假,只能以果汁代酒。
她記得小時候過年見過媽媽喝酒,酒量挺差的,所以她覺得自己酒量應該也好不到哪去。
“是多少度的酒啊?”
“十幾度,不高。”
“噢。”方舒好對酒精度數沒概念,之前住在小姨家,小姨夫喝的白酒好像是五十度,十幾度應該確實不高,“那我喝一點吧。”
聽說酒精能放松大腦,緩解壓力,她喝完應該就不會這么緊張了吧。
方舒好接過肖澤遞來的酒杯,小小啜飲一口,確實是甜的,帶著果香,酒精的辣味不是很明顯。
慢慢喝完一杯,肖澤又好心地幫她滿上。
天花板上燈光變幻,歌曲一首跟著一首,強有力的節(jié)奏撞擊著胸腔,令人眩暈。方舒好又咽下一口酒,只覺眼前的景象愈發(fā)迷離,快速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
……
不知過去多久。
江今徹擰了擰眉,睜開眼,看到偌大的ktv包廂變得空蕩蕩,燈還亮著,沒有一個人影。
身旁一道清淺的呼吸聲,女孩柔軟的身體倚在他胸前,閉著眼,纖長的眼睫投下陰影,唇瓣微張,看起來睡得正香。
記得之前,明明是他靠著她肩膀來著。
江今徹今晚喝過酒,昏沉睡了一覺,這會兒神思有些遲鈍,緩了幾秒,他動了動手臂,輕聲喊方舒好:
“醒醒。”
方舒好沒反應。
頭頂燈光搖曳,音響播放著柔和曖昧的情歌,江今徹掃了眼曲目表,眉心冷不丁跳了下。
肖澤這家伙。
散場了也不叫醒他倆,讓他們單獨留在這里,還在ktv播放列表里點了幾十首氛圍旖旎的英文情歌,什么用意可想而知。
江今徹稍稍抬高音量,終于把方舒好叫醒。
女孩懵懵懂懂地睜開眼,張嘴就打了個酒嗝。
江今徹:“你喝酒了?”
方舒好目光聚焦在他臉上,反應了一會兒,點點頭。
“喝了什么酒?”
方舒好舔舔唇:“好像是葡萄酒,還挺甜的。”
那還好,葡萄酒度數不高,應該沒什么事。
“他們怎么都走了?”
“不清楚,剛才還在呀。”
她說話聲音軟軟的,眼睛莫名發(fā)直,似乎蒙著一層淺淺的水霧,顯得單純又嫵媚,醒來之后完全沒有要和他拉開距離的意思,仍舊貼著他坐,整個人看起來……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樣。
桌上的酒水還沒有撤走,江今徹想倒點水喝,動了動胳膊,驀地感到一陣酥癢。
手被她枕麻了。
他無奈地往后一靠,對上方舒好呆愣的眼神,他挑了挑眉,使喚她:
“幫我倒杯水。”
方舒好點點頭,徑直撐著他的膝起身。
桌子就在前邊,她往前挪了兩步,像踩在云上,身影搖搖晃晃,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看得江今徹眼皮一跳。
幫他倒了杯蘇打水,方舒好轉過身,
沙發(fā)和桌子之間空隙狹窄,她軟塌塌的腳絆到他小腿,身子失去重心一歪,徑直坐到了他腿上。
手里酒杯搖晃,幾滴水沫飛出,濺在他黑色的褲子上。
江今徹怔住,喉結不自覺滾了滾,靜默須臾,腿上的女孩似乎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他嗓音發(fā)啞:“什么意思?”
方舒好將杯子遞給他。
江今徹接過,卻沒有喝,隨手將杯子擱到旁邊,幽黑的眼睛靜靜注視著她。
許久,他似乎看出點什么,忽地扯起唇角,語調無奈:“你喝醉了?”
方舒好張了張唇,嗓音發(fā)飄:“沒有吧。”
“醉鬼都這么說。”江今徹兩只手克制地垂在旁邊,沒有碰她,腿敞著,任由她坐在上面,定定看著她說,“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
方舒好想了想:“我在陪你。”
“為什么陪我?”
“因為……想要謝謝你,很多事情。”
江今徹深吸了口氣,眼底倒映著迷幻閃爍的燈光,像個色彩斑斕的漩渦,無意識地帶著蠱惑:“就這么謝謝?”
“那你想要……怎樣?”
一樣的問答,幾天前的課間他們也進行過。
那時候只聊到一半。
江今徹忽地墊了下腿,方舒好身體不由得向上騰起,慌里慌張地伸手抱住他肩膀。
他語氣玩味又惡劣:“你自己想。”
此時此刻,音響正播放著一首經典的曖昧情歌《burning》,高潮斷落,女人用沙啞迷醉的聲音唱道——
my skin's still burning from your touch
oh i just can't get enough
i said i wouldn't ask for much
but your eyes are dangerous……
方舒好腦子發(fā)熱得厲害,手臂搭在他肩膀,視線游移著,漸漸定格在江今徹淺色的嘴唇上。
她輕輕咽了口唾沫,滋潤發(fā)干的喉嚨。
耳邊迷離的歌聲還在繼續(xù)——
i can't predict where it ends
if you're the rock i'll crush against……
兩雙眼睛在暗淡的空氣中對上,像兩片被風吹在一起的葉片,難舍難分。
江今徹眼睫顫了下,瞳孔微微舒張,看著那張美麗嬌艷的臉龐一寸一寸放大,貼近他。
然后,毅然決然地,在他唇角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