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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青青知道了,一聽說曲士廉回家,李家那邊立刻軟了,曲畫當月就回了一趟娘家。曲士廉為人駑鈍,又因為從軍多年,且妻子賢惠溫順,脾氣漲了許多,一聽封蕪說了曲畫的事,就強硬要求曲畫和李向學和離。
因為曲士廉和曲畫兩人都是悶性子,雖然曲士廉覺得爹娘太過偏心青青,而更愿意對曲畫多憐惜一些。只是人這種動物,天生感性容易壓過理性,所以,在曲畫看來,曲士廉這個哥哥對青青明顯更加寵愛、百依百順,對自己不過是面兒上情罷了。他這樣強勢,反倒是激起了曲畫難得的逆反心理,當天回了自己家。李向學懼怕當兵的曲士廉,也因為家用捉襟見肘,不得已服軟。曲畫難得又感受到新婚時的濃情蜜意,心里更偏向李家,覺得婆家才是自己家,娘家人難免更顧忌他們自己。
曲士廉不懂變通,上門幾次,見李家再無不妥——他畢竟是男人,雖然自己不曾納妾,甚至沒有通房,卻并不覺得李向學寵愛妾室也什么不對。見李家開始善待曲畫,曲畫自己也對娘家過分插手自家事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只好讓妻子每月送些銀錢,不再管了——他畢竟在孝期,實在不好常常出門。周氏倒是知道曲畫這日子過得不對,可她再怎么和善,對于并沒有什么感情的小姑,也不至于擔著埋怨管東管西,怎么說,要是曲畫和離,自然是曲士廉這個唯一的哥哥經管,不說要多花多少銀錢,就說如果曲畫心懷怨恨,那以后她自己的日子就要不好過了。而且,雖然曲家現在家資頗豐,周氏卻要為自己的兒女考慮。
曲家漸漸撩開手不管,李家慢慢舊態復萌。還是周氏出了注意,說曲家每月接濟曲畫,但要曲畫親自上門——若是曲家發現曲畫過得不好,自然這月就不會散財。如此,李家平時照樣虐待曲畫,每到要去曲家要錢前幾天,李向學就寵愛曲畫幾日,口口聲聲全是歉意后悔,求曲畫原諒。不知是不是前世欠他們的,曲畫每次都禁不住懇求,一次次按下自己的自尊,回娘家接受周濟。在這種折磨中,曲畫漸漸消磨掉了自己珍貴的氣度、尊嚴和自我,讓封蕪和曲士廉心痛之余,也和她漸行漸遠。
感情這種東西,說起來多么深刻,也不過是良好的基礎和用心的經營,最是經不起消磨。
災荒時,曲畫終于懷上了孩子。可是不等她欣喜,展望苦盡甘來,卻被那臟污地兒出來的妾室污蔑□□,偏偏李向學這個腦子有病的還真信了——一個青樓女子是貞潔的,小家閨秀倒是品行不端?曲畫時常拋頭露面,難道不是李老太和李向學自己逼迫的么?即使李老太太知道這個孩子有多么珍貴,難得維護,卻還是在妾室地挑唆和李向學暴怒地推攘中,葬送了一個還沒有神智的小小生命。封蕪得到消息,還不等上門問罪,就聽前去探望的周氏轉達了曲畫息事寧人的希望,斷了最后一點兒念想。從此,打定主意,只等每月接濟她,就是為這個女兒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青青嘆了一口氣。
流掉孩子,其實是曲畫擺脫這個魔咒最后的契機——女為母則強。多少迷障的女子,就是因為孩子醒悟過來,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何況,曲畫還幸運的沒有真正擁有孩子——是真的幸運,畢竟,若是孩子真的生下來,又有許多顧忌,這樣因為那個男人承受失子之痛,怎么會不清醒過來呢?青青也沒有辦法了。她知道,曲畫再沒有救了,經過這樣的痛苦還不肯醒過來,不管旁人再怎么努力,她也只會在這樣的魔咒中沉淪下去。
因長子到了入學的年齡,這次周氏并沒有跟著曲士廉去順陽,而是留在了曲家。因為章和帝寵愛青青,這次避暑也給了曲家極大的寬待,讓封蕪一個三品郡夫人帶著五品縣君的兒媳婦兒夾在一眾超品夫人中,十分顯眼。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鳳凰男的道歉才是大殺器……
一旦開始這種辜負道歉辜負的循環,好女子一般就再也逃脫不了這種魔咒了……就是現代,多少媽媽就因為這種反反復復,消磨了離開的決心,何況即使是唐代,和離也算不上多么容易的古代。
最煩的是,好多女人就因為渣男,讓孩子受苦……
女主父親辭官后掛了個位同三品的虛職,雖然只是名譽上的,沒有實際意義,但是對于女眷來說,其實方便很多。
第六十章 包子遇饅頭
沐浴后,青青換上正式一點的宮裝,身后跟著一溜兒宮人,往外命婦住的慶云殿而去。因前朝有帝王和臣婦私通之事,大湯朝外命婦一般是不能單獨覲見皇帝,行止諸事也十分避諱。是以,除被降恩的大臣宗親們的活動區域因男女大防而有所限制外,他們的眷屬也不能隨意走動。許多妃嬪,明知道自己的親人就在不遠處的宮殿里,甚至游賞過同一處園林景致,卻始終不得相見。若不是隨皇家避暑確實是莫大的榮耀,能提升一個人在權貴們心目中的“品級”,青青其實是不大樂意讓自家母親跟著來的。
當然,身為章和帝現在最寵愛的女人,青青行動上的自由度還是很大的,至少,到自家母親住處走動一二還是無人敢置喙的。
玉華宮在大湯四個避暑勝地中,不算是最巍峨壯麗的,只九座宮殿,形制上只是中等。也不算是最涼爽宜人的——雖然像是青青住得東寒宮,因有寒潭,比九成宮還清涼些,但整體來說,還是略遜一籌。更不是最精巧瑰麗的,因靠近先帝乾陵,建筑多古樸素雅,不飾雕琢。說來,身為先帝嫡妻,東太后卻另起陵墓,不肯同住乾陵,真心不知道讓人說什么好了。但玉華宮有幾樣“最”——一眼寒潭最幽、千頃松林最端、十條瀑布最奇、一山紅葉最麗,是炎夏將過,秋伏兇猛時避暑的首選。
東寒宮并不在后妃們居住的宮殿群集地,甚至,之前一直是作為皇帝的后花園而非單獨的宮殿存在,被皇帝所在的正宮,玉華殿恰恰包圍——這也是為什么章和帝對青青之前衣衫不整并不十分在意,怎么說,任誰要經過玉華殿到東寒宮,是必定會驚動皇帝的。青青坐在轎輦上,緩緩行過玲瓏的石橋、精美的廊道,和章和帝的老尚宮寒暄幾句,朝北而行。玉華殿作為正宮,當然居中,西南角上,內含東寒宮;西邊為蘭芝谷,妃嬪群居此處;北邊是排云殿,太后居此;再北為慶云殿,外命婦居所;東邊是珊瑚谷,主景觀園林等;東南有暉和殿是皇子們居住的地方;暉和殿南邊是肅成殿,大臣宗親們住在這里;玉華殿正南是慶福殿,是皇帝處理政務、召見大臣的地方。
要去封蕪那里,須經過排云殿,青青自然不可能大喇喇直穿而過。
給太后請安,陪老人閑聊幾句,送上幾樣刺繡。夏侯任是個最最精乖的,每每對著章和帝或者太后時,總是不介意撒嬌賣萌、討好作乖,章和帝就一直以為,他的小石榴若是一天沒有被父皇抱著哄哄,那必是要整日都不開懷的。太后這邊也是,自覺小孫孫是最愛被祖母逗哄,比起只肚子餓時才想得起的親娘,她這個祖母才是小孫孫的心頭好。見太后略有疲乏,青青這才帶著依依不舍的夏侯任告退,被抬著到了慶云殿。
因為不是第一次過來,青青也就不再去特意拜會諸位超品、一品夫人們——反正也沒有相熟的。直接邁步走進芳草軒,剛好封蕪和周氏正在聽曲家嫡長孫,現年六歲的曲吉背誦千字文。
周氏嫁入曲家后,整整四年不曾有孕,雖然曲士廉堅持不要庶長子,封蕪卻完全沒有好臉色,曲平也略有微詞,因此周氏是生生被磨得沒了半點脾性。即使二十歲生下長子曲吉,次年生下二子曲志,又三年,也就是前年青青入宮前,生下龍鳳雙胎,曲士廉將身邊一竿通房都嫁出去了,仍然相當柔順,從來不敢對封蕪有半點違逆。她娘家雖只是鄉紳,但祖上也出過舉人,算得上耕讀之家,最是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因此,她家子孫,向來是三四歲就開蒙,五歲延師入學,就是女子也要認得幾個字,熟讀女戒女則之類。偏偏封蕪出身商家,對讀書一事又是自卑又要擺出看不上的架勢,非要以曲吉年幼體弱的理由,一年年耽誤他的進學,天知道,曲吉像極了曲士廉,身子壯得像牛犢似的,哪來的“體弱”。周氏在兒子的事上非常堅持,甚至想辦法聯系了曲青青,卻在遠離了封蕪,暫居順陽時,也不曾陽奉陰違偷偷給曲吉開蒙。
可以說,周氏,是青青至今所見,最優秀的母親。
“母親,嫂嫂。”
因青青不讓人通報,封蕪和周氏這才注意到她已經進了屋,連忙站起來迎接。蹲禮后,三人各自入座。
“我看吉兒很是聰穎,進學一事也該抓緊了。”青青喝一口茶,淡淡說道。
周氏微笑點頭,絲毫沒朝封蕪瞄,似乎曲吉至今沒有入學,和封蕪沒有半點干系。青青心中贊嘆,面上不動,微轉頭,征求封蕪的意見。
青青可說是封蕪的軟肋,在她面前,從來是最“講道理”的,立刻說:“我也是這樣想。雖然他老子娘心疼孩子體弱,我看著吉兒身子骨還是很健壯的,他自己也喜歡讀書,幾個時辰枯坐下來,竟然一點兒不淘氣!不曾想,我曲家也要出個能干人兒呢!”
對于封蕪的某些性子,青青早已經吐槽無力,只附和兩句,對周氏道:“如今小輩都成了家,爹娘獨自在家,我想著也是很孤苦。而且,怎么說,京城的學堂也要更好些,日后科考等事也要更便宜些。再者說,我如今位雖卑賤些,好在有太后和皇上的憐愛,吉兒大可先在太學開蒙學習一年,再到國子學進修——若是他自己爭氣,我舍下臉求一求皇上,便是進入崇文館或是弘文館也不是不可能的。嫂嫂怎么看呢?”
周氏一聽青青的話,心頭大定。
雖然和這個小姑關系一直很好,她也只有曲士廉這么一個哥哥,按理是定會親近扶持的。只是曲青青走到今天的地位,說實話娘家從來都只有拖后腿,再沒有過什么助益。曲士廉為人駑鈍,大好形勢下也沒能平步青云,周氏其實是有點兒拿不準青青到底怎么想的。之前幾天青青一直沒提這話頭,周氏也不敢貿然說起,如今她發了這樣的話,曲吉至少有了個極高的起點。周氏是不愿意自己兒子走行伍那條道的——有事可能升官,性命卻沒個保證;無事就只能不如品級的熬著,哪怕曲青青幫扶,到底自己就立不住。還是科舉入仕的好,清貴又穩當。
于是說道:“父母在,不遠游。到底是小婦人不孝順,還得勞娘娘費心周全。吉兒雖然年小淘氣,到底心里是孝順的,他能在父母身邊,卻是小婦人的福氣。”
見她說得順耳,封蕪又很滿意的樣子,青青也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便笑著說:“哥嫂都是孝順的,比我這個有當沒有的外嫁女好了不知多少倍。皇上最是喜歡孝順的人,我私心想著,嫂嫂也不會和吉兒母子分離多少日月。”
周氏聞言,心頭一動,面上不顯,盤算卻打開了。到底避諱,不好再說,只另起話頭,繼續商議曲吉入學一事。即使是封蕪,雖然初聽青青的話,不由得喜形于色,終歸不是個蠢笨的,也沒有再追問,只是神情歡喜不少,青青看著,心里也愉快。因說到曲吉比旁人開蒙太晚,怕是跟不上進度,最好還是在家里延請一位先生,好好補上一補。
青青便道:“我們家到底根基差了些,在這方面沒甚人脈。只是我現在只這么三個子侄,卻不愿意他比旁人短缺什么。好在大公主對我也很和善,我就想著不如求她一求。”
周氏明白,青青既然敢說這話,必然是之前已經和大公主有了默契。雖然嫡支那邊看不上曲平一支,到底曲青青如今不同往日,大公主愿意親近她,也是常理。而且青青這話,似乎是不將曲琴和曲書膝下的幾個孩子看在眼里,周氏也心里也更把穩一些。畢竟,外嫁女來說,娘家的親不親、嫡不嫡的也不那么重要了,關鍵是看家世能力。曲青青進宮后,和曲書婆家走得太近,雖然曲士廉和封蕪都沒往別處想,周氏卻不得不在心里多繞幾圈,這倒不是壞事。這一家子駑鈍太多,有個夠聰明、識時務的人,其實更讓青青放心。
正事兒說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周氏也不愿意曲青青和娘家一見面就是干巴巴的利益往來。于是之后,三個女人就開始吃食、女紅,兒女八卦胡亂談天,氣氛也輕松愉快。
有趣兒的是,任兒如今雖然說是一歲了,其實才剛過十個月——誰讓他是下半年生的呢?偏偏他早慧,話說得已經很溜,又被章和帝和太后寵著,一向是要星星不給月亮,比已經六歲的曲吉要有威儀氣派的多。是以,他一個小布丁點兒的,倒是把虎頭虎腦高高壯壯的姑表哥哥壓制的服服帖帖的。當然,不管是周氏還是封蕪,對于這樣的現象都是樂見其成,在旁邊看的可樂。
青青卻笑得打跌。
她清醒白醒,夏侯任這分明是在老實的曲吉身上找補著呢。沒辦法,他雖然受寵,青青又在系統指導下算得上模范媽媽,到底頭上有幾座大山,平常只能做個喜樂寶寶,最多對個別妃嬪和宮人使壞,一般情況下都只能賣乖,實在是憋壞了。看他支使著曲吉這兒那兒的,青青笑著,心里卻嘆了一口氣。
“古代來說,夏侯任已經算是相當幸福的了,要是生在平常百姓家中,雖然不用對自己父親、祖母都要帶著面具討好,卻有更多瑣碎磋磨。再加上成年后權貴地打壓剝削和不公平,像他這樣生而知之的,一般都會慧極而傷。”
“系統君,真心不用當知心姐姐,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否則,擁有你這樣的外掛,我何不混跡江湖野林,豈不自在很多?就是知道懷璧其罪、大隱于朝,才走了這樣一條路。夏侯任雖是我生的,卻不是我的一部分,從他落地那一刻,就有他自己的路。其實,知道他生而知之后,我就決定不干涉他的選擇,如果他無心那個位子,想要做個富貴閑人或者窮經皓首,我只會全力支持——哪怕放棄悠閑的生活,當個女帝又怎么樣呢?但是,你也看出來了,他是打定主意要登頂的,而我,只需要為他營造一個相對有利的環境就足夠了。”
系統君發了個=_=,不再出聲,青青微微一笑,只覺得能夠遇到系統君,真是一大幸事。哪怕他不能提供什么外掛,只要有個能讓自己全心信賴的人(?),時常說話,就已經足夠了。
涼席鋪就的地上,夏侯任和曲吉撲騰著,時不時冒出一串兒似乎有理實則欺負人的言論。青青注視著他,目光溫柔似水。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現實中也有玉華宮,蠢作者基本也是按照它來寫的,但是還是有許多不同,謝絕考據。
第六十一章 只手遮天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