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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濾去他的眉眼,獨剩一襲青袍的清雅,立在風雪之中。
第105章
夏晚不知道郭嘉這兩年在皇宮里籠絡了多少人。
百福殿內外的人全給清走了,殿內靜靜悄悄。郭嘉走在前面,夏晚走在后面,倆人皆是大氣也不敢喘,作賊一樣。
直到進了寢室,夏晚一把合上門,又把窗簾都給放了,才道:“不要命了你,分明說不入宮的,怎的又進來了?”
郭嘉垂著一手,站在夏晚面前,畢竟身量比她高的多,側首看了片刻,忽而一展袍袖,里面卻是藏著一只熱乎乎的暖爐。
揭開手爐,他道:“你大約很久不曾吃過這東西了吧?”
隨著夏晚燃起燭臺,郭嘉揭開暖爐的蓋子,里面往外冒著一股子略帶焦米香的熱氣。
夏晚深嗅了一氣,挑起眉頭來,下意識舔了舔唇,話說出來都含著口水了:“這是沓沓。”
郭嘉自暖爐中撿起猶還燙手的銀湯匙,遞給夏晚,柔聲道:“嘗一口。”
所謂的沓沓,是遷徙到漢地的鮮卑人才會做的一種飯食。上下兩層是炒熟曬干后的米做成的餅,酥脆無比,中間夾著甜乳酪裹著的杏仁、葡萄干與松瓤等物,外熱而內涼,甜透人心。
因為人們吃的時候太過香甜,無法形容味道,只有不停的跺腳,所以它才叫沓沓。
夏晚記得在水鄉鎮時,郭萬擔家每逢有大事,皆要做沓沓,那時候她和郭旺關系好,郭旺總是要悄悄兒的偷上兩角出來,倆人坐在黃河邊吃。那是夏晚有記憶以來,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她拿銀湯匙挖了一勺子出來,酥脆脆的米餅,和著里面甜甜的乳酪,又酥又滑,再加上一粒粒果仁碎兒,確實是她童年時的味道。
夏晚吃了一口,舔干凈了勺子,見郭嘉一直站在側首,問道:“甜瓜可還好?”
說起兒子,郭嘉臉上隨即就會蒙起格外欣慰的笑來:“和昱瑾兩個玩的極好,只是太傅有些不好,我特地請了沈鈺前去教他和昱瑾兩個讀書。”
于父母來說,最重要的大約就是孩子的學業了。
夏晚再挖了一勺子,默默的吃著。
吃了半晌抬頭,郭嘉倚靠在桌沿上,側首,格外專注的看著她。
他一說話,臉上便泛起潮紅來:“當年郭玉山在襄陽城錘殺李承業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因為那夜我將它挑了出來,皇上又開始重審,想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由太子主審,我負責陪審,文貞郡主則是替皇上監督,看誰說了真話,又誰說了假話。”
所以,這才是他這半個月,和文貞郡主一起出差的原因。
從拋出自己父親是郭玉山的那一刻,郭嘉就徹底失去皇帝的信任了。太子勢必會偏坦李承業,而一旦坐實郭玉山有罪,郭嘉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所以,文貞郡主于他來說格外重要,皇帝迷信文貞郡主的判斷,要是她也一口咬定是郭玉山的錯,父債子償,郭嘉大約給李承業償命。
所以如今于他來說,娶文貞郡主是能脫罪最好的選擇。皇帝織了一個大網,貓逗老鼠一般,要他往里頭鉆呢。
夏晚埋頭笑著,從乳酪間挑了只裹著糖漿的榛子仁兒出來,問道:“這東西誰做的?”
郭嘉拍了拍胸脯,道:“我,我做的。”說的就好像他真會做這東西一樣。
夏晚再是一笑,道:“既我出不得宮,煩勞你多看幾趟孩子,這宮里我呆的不舒適,吃喝也不盡意,我自己想辦法,你也想辦法,我仍是要回家去的。”
郭嘉深深點頭:“好。”
夏晚于是站了起來,輕輕拉開門,見外面仍舊靜悄悄沒一個人,道:“趁著無人,你快走吧,畢竟皇上要賜婚,你是文貞的準女婿,叫人瞧見你呆在這兒,只怕不大好。”
郭嘉俊白的臉上泛著絲潮紅,也不走,默了片刻,道:“晚晚,今夜這殿里不會再來人的,能否留我住一晚。”
夏晚斷然道:“我阿耶還在鶻州,如今可不是你可以任性妄為的時候。”
臥房本就窄,此時格外的悶熱,夏晚起來解了外衫,里面只有一件青緞面的對襟旋裳,一只玉腕上戴著只赤金纏絲手鐲,和一只白玉鐲子輕碰著,細響。
郭嘉硬著頭皮又賴了半晌,道:“賜婚不會成功的,我郭六畜只有夏晚一個妻子,這無從改變。”
夏晚噗嗤一笑,道:“快走吧。”
恰就在這時候,外面忽而有人高高喚了一聲:“郡主!”
隨即一人喚道:“姐姐。”是文貞郡主,她居然來了。
那文貞不過二八年華的小嬌女兒,雖說知道夏晚和郭嘉曾成過夫妻,但和這后宮中的所有人一般,都知道他們已經分開了,而且皇帝正在替她和郭嘉指婚。
夏晚正欲出門,郭嘉忽而伸手一把就帶上了門,咔嗤一聲將門鎖死。
守在外面的是那小內侍王應,跟在文貞郡主身后,賠著笑道:“郡主,咱們公主真的還沒有回來,大約是見這雪下的好,到御花園去賞雪了,不如,你再到御花園找找?”
文貞一看王應那躲閃的眼神,便知他是在撒謊,笑道:“王公公,本郡主真的是有極重要的話兒要跟姐姐說,你好好兒去傳話,她會見我的。”
王應攤著雙手道:“公主是真不在,瞧瞧,她的婢子們都不在,郡主您就別難為奴才了。”
文貞進了內殿,見紫檀木條案上斜斜兒丟著一本書,隨手撿了起來,是本《墻頭馬上》。她大哥李昱霖是個極為有決斷,有主見的性子,與大妹容安相處的并不好,但與容貞相處的格外好。
像《西廂》、《閨怨》、《墻頭馬上》這類的話本兒,自然都曾私下買來給她看過。
她可以肯定李曇年就在屋子里,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甜奶酪香氣,郭嘉應當也在。
文貞腦中嗡的一聲響,緩緩坐到了榻上,怔了半晌道:“小應子,你且到外面伺候著去,我在此翻本書,等著姐姐回來。”
她輕輕翻開那本書,便聽到正對著的,寢室之中似乎有叮鈴相觸的聲音。那是兩只鐲子的輕碰。但寢室的門緊掩著,什么也看不見。
文貞原來曾聽郭嘉不止一次提過夏晚,她大約是整個長安城中唯一聽他訴說過夏晚的人了。倆人常常一起伴駕,閑來退到一處,她問及他腰間常綴的那塊玉,郭嘉說,那是他亡妻的。
文貞雖是二八少女,但于人心看的極透,像她父親李承籌,不過一個色中餓鬼,于她的母妃安嬪,或者太子妃周氏,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她大哥李昱霖志不在女人身上,對待女子,看似深情,實則冷酷無情,一句話,那是個沒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