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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平早看出來皇帝對于夏晚的偏愛,是以撥了兩個最撥尖兒的伶俐姑姑前來侍奉。
兩個姑姑一個□□屏,一個叫玉秀,自打在御前侍奉以來,頭一回見有女子留宿于太極殿,也不知這女子是皇帝的新寵,還是后六宮那一宮之首,不過她們的習慣,不敢多問多說的,遂也只是悄默默兒的服侍夏晚沐浴。
服侍著夏晚洗罷了澡,此時夏晚以然累的骨縫都酥了,昏昏欲睡,倆個姑姑對視一眼,遂悄悄退了出來。
甫一退出來,倆人便見黯鴉鴉的走廊上立著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皇上那里少了一幅《四時山居圖》,馬平帶著內侍們正在查抄宮女房,看是否那個不開眼的拿了去,你們還不快去整理自己的床鋪?”待他一出聲,兩個姑姑才分辯出來,這是郭侍郎郭六畜。
她們奉差于太極殿,平素最喜歡的,除了世子李昱霖,便是這俊眉凈臉的年青侍郎郭六畜了。他不比李昱霖總是寒著臉的深沉,私底下格外照顧這些小宮婢們,所以她們對郭嘉的印象,比李昱霖還高著那么一點兒。
倆人一聽太監在查抄宮女房,嚇的轉身便跑。
郭嘉于是轉身進門,輕輕將門下了鞘,靠在門上深深吐了一口氣,解開官袍,搓熱自己在殿外凍的冰冷的雙手,屈腿,跪在龍榻之下,伸手握過夏晚一只手。
皇帝的寢室,為了保持極度的安靜,在冬季連窗簾都是氈質的,所以這屋子格外的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見。
但夏晚那甜瓜似的體香郭嘉卻不會分辯錯,她就睡在床上,呼吸淡淡,但應該還醒著。
“膽大包天的郭六畜,這是皇帝的龍床,別人睡了可是要殺頭的。”是夏晚,憋不住吃吃的笑著。
郭嘉于黑暗中摸梭著,握過夏晚的手,于掌中緊緊握了兩握,道:“既說要肩胛相并而眠,便天上下刀子,我也必須得辦到。”
他又道:“他跟你講了些什么,怎的那么久?”
郭嘉一直伴于帝側,除了佞臣,還是伶臣,偶爾皇帝無甚興致時,還得他居于帷幕之后,替皇帝讀上兩篇艷詩以催情。他嗓音好,感情拿捏的真,比起那等公鴨嗓的內侍們,自然更容易叫皇帝能夠興起。
所以,他連皇帝行房都曾見過多回,自然也就格外惱火,畢竟男人脫了衣服,百分之一百零一皆是禽獸。
“你猜?”夏晚說著,往里挪了挪,那意思大概是想叫郭嘉躺上來。
第102章
但郭嘉并沒有躺上去,皇帝的龍榻,他要大模大樣躺上去,大概明天就得受那三千五百五十五刀了。
“給你講明月公主的故事?講他隨著他老岳丈入宮見駕,卻看上了皇帝身后的公主,于是踏平宮城搶出來,繼而連天下都給篡了?”
皇帝和前朝公主驚世駭俗的愛情故事,每每李極覺得那個妃子有眼緣,都會給那妃子重新講一遍。身為開國君主,他的自負和精明,都是旁人難以迄及的。
夏晚再往里側了側,伸手輕輕一拉,意欲讓郭嘉自己并肩兒。但郭嘉只敢跪在龍榻之下,畢竟天子的臥榻,他是不敢上的。
默了良久,夏晚一彎柔荑環了過來,頭埋在郭嘉胸膛上:“他問及我阿耶,問及你爹,大約在他看來,我阿耶和你爹在關西是合謀玩弄了他。”
當郭嘉抖出自己是郭玉山之子的那一刻,皇帝的疑心就已經起來了。郭玉山隱姓埋名,太子喚他不出,只有李燕貞能喚出他來,這怎么著都像是郭玉山合謀李燕貞,想要奪兵權,篡皇位。而且殺子之罪,那怕郭玉山已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饒得過的。
郭嘉于黑暗中笑了笑,低聲道:“無防,即我敢挑出來,自然有應對之策。”
夏晚手里還攥著自己那塊玉,于黑暗中摩梭了許久,說道:“我聽人說,文貞郡主有一雙慧眼,一眼便可看穿人心,果真如此?”
郭嘉頭皮驀然一緊,心說夏晚這是要算舊帳了,他在離開長安之前,那塊狗玉到了文貞手中,方才在大殿上便搖著那塊狗玉,可見這東西不是自文貞,就是從李昱霖那兒得來的。
他權衡再三,道:“她果真雙目通透,有一顆七竅玲瓏之心。”
夏晚輕輕哦了一聲,又過了良久,說道:“皇爺爺還說,你在去甘州之前曾經對他說,等你從甘州回來,想求娶文貞郡主為妻。”
郭嘉本是屈單膝而跪,嚇的兩腿一軟就跪到了地上:“那是他撒謊,我從不曾說過這樣的話。”
夏晚埋頭在枕頭上,吃吃的笑著。笑了許久,道:“我只當自己死了七年,你便與別的女子有何干系,我也不追問的。我只問你,為何要把我的玉給另外一個姑娘。”
郭嘉仍舊在斟酌言辭,心驚膽顫的說道:“因為她是你的妹妹,我想,待我生死之后,這世間還能有一個人記得你。”
但這話是騙不了夏晚的,她調子拖的老長:“文貞郡主真要知道她還有我這樣一個姐姐,身為東宮的人,肯定會提醒太子,叫他在甘州的時候注意你的動向,因為你們是生死不分的仇敵。”
她這話一出口,郭嘉的呼吸明顯一滯。
又過了許久,郭嘉道:“既你已拿回來了,就不要管它是怎么到的文貞手中,你得相信我待你的心,從七年前到今日,從不曾變過。”
郭嘉和文貞的往來其實有些年頭了。那是五年前他第一次以隨軍參謀之身,跟著李燕貞入長安拜見皇帝時,第一回見文貞。
那一年文貞還梳著雙垂髻,坐在皇帝膝頭,聲兒甜甜的,叫李燕貞做三叔。
皇帝宣稱自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他向來是個狐疑多變的性子,所以對于郭嘉這個據說曾經有神力,但是在被北齊人下/毒之后,便失去神力的隨軍參謀有頗多的懷疑。
神力和身世,這兩樣皆關乎著他的前途和生死,也關乎著最終有一天,他能不能把夏晚的冤屈和身世大白于天下。
所以,他必須獲得皇帝的信任。
皇帝問了他很多問題,甚至當廷叫人剝下他的外衣,讓他拎物,以及和御前侍衛們對打,看他是真的失了神力,還是只是假裝而已。
再到他父親郭萬擔的身世,皇帝就更謹慎了,一遍遍的刨根問底,想知道那個水鄉鎮的瓜農郭萬擔,究竟是何方神圣。
郭嘉在來時便與李燕貞對過口供,所以一一做答,全無漏洞。
問完了,李極指著膝頭的文貞郡主說道:“朕這孫女兒有一顆七竅玲瓏之心,有一雙通透無比的慧眼,殿下無論何人,是在撒謊還是說的全是真話,她一眼就可瞧得出來。”
說著,他轉身笑問文貞:“這人一番陳述,是真還是假?”
文貞笑瞇瞇望著郭嘉,看了許久,咬唇不說話。
郭嘉畢竟年少,初生牛犢不怕虎,李燕貞滿頭卻不停的往外崩著汗珠子,概因他是知道的,文貞雖小,卻極能讀得懂人心。
而且,無論她說什么,皇帝都會相信。
只要文貞說一句:此人說的全是假話。那他們才開啟的戰爭生涯將徹底結束,郭嘉的小命也得丟在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