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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李極的寢室里,藏著一幅女子肖像的卷軸,相貌與夏晚格外肖似。但那幅卷軸已經(jīng)有很多年了,畫中的女子,當(dāng)然也不是夏晚,而是她的祖母,前朝亡帝的女兒明月公主。
按理來說,藏一個女子的畫相在寢室中,多少年都不曾收起來,肯定是因為愛和思念,但其實不是。郭嘉隨身伴駕兩年,就會發(fā)現(xiàn),每每李燕貞在外辦差,或者打仗取得勝利,李極就會對著畫相說:“明月,瞧瞧,你的好兒子,又替朕立下了汗馬功勞,你高不高興啊?”
那種語氣份外寒滲,說李燕貞的口氣,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兒子,反而像是在說自己豢養(yǎng)的一條狗一樣。
在帝側(cè)兩年,郭嘉與皇帝的總管大太監(jiān),卸醫(yī),隨身起居的大宮女們自然都混的格外熟捻,但一直以來,都未能打聽出,為何皇帝會用這般滲人的口氣,對著畫像說話。
直到有一回偶然在棲鳳宮和一個郭萬擔(dān)舊相識的宮女聊起,才得知其中奧秘。
卻原來。
當(dāng)年前朝亡覆之后,明月公主便嫁給了李極。因她是前朝公主,連國都是李極滅的,所以李極對她又愧又愛,雖說因她的身份而不能給予王后之位,但對她的寵愛,著于六宮之冠。
當(dāng)時國初定,李極四處征戰(zhàn)時,還沒有定都,宮眷們也只是住在宋州。
有一年,因為戰(zhàn)事艱難,而明月公主又帶著小小的李燕貞,行動不便,李極便把公主放在宋州整整過了三年,三年之后,才去接她。
這一年李燕貞已經(jīng)五歲了。
再后來,江山得定,座都長安,明月公主也跟著李極入了后宮,盛寵十年,于李燕貞十五歲那年,死了。死前,明月公主懇請李極立自己的兒子李燕貞為太子。
李極愛明月公主成癡,若非當(dāng)時朝中大臣們極力阻攔,他差點就立了。
但即使大臣們阻攔,李極當(dāng)時是動了立儲的心的,他只是一時無法說服朝臣,想緩一陣子罷了。
誰知就在他把立儲之事都打點妥當(dāng)時,有個曾經(jīng)伺候過明月公主的侍婢尋到長安,對李極說,其實真正的李燕貞早在宋州時就病死了,如今這孩子,是明月公主的弟弟,前朝亡帝流亡于民間最小一個兒子的骨肉。
而且,她有證據(jù)可以證明。曾經(jīng)的李燕貞,右腳底板上有顆黑痣,是生產(chǎn)時,御醫(yī)寫在起居注上的。但如今的李燕貞腳上并無痣,只不過無人查驗,明月公主遮掩的好罷了。
李極命人一查,居然還果真如此,李燕貞的腳上并沒有痣。
也就是說,李燕貞其實是前朝皇室的血脈。而明月公主在自己的兒子夭折之后,把弟弟的孩子抱了過來,冒充李極的骨肉,養(yǎng)到了十五歲。
可以想象李極當(dāng)時的憤怒。他養(yǎng)著前朝余孽,還差點就把前朝余孽立成了太子,要知道,他可是天子啊,若非這侍婢提醒,他辛辛苦苦幾十年打下來的江山,就仍回到前朝手中去了。
如此大的欺君之罪,最心愛的女人居然騙了他整整十五年。
正是因為忿恨,李極才會不停的折磨李燕貞。明明因為他的才能而命他出戰(zhàn),卻從不肯放手讓他真正掌握兵權(quán)。明知道他才能著著,卻只讓他賣命,而不給他封賞。
郭嘉知道這個秘密,也就知道李燕貞雖是皇子,卻決無可能稱帝。因為在皇帝李極的眼中,他連野種都算不上,他就是個余孽,一條狗而已。
但夏晚的身份就很尷尬了,況且她還和明月公主生的那般相似,若是皇帝李極見了她,會怎么樣了?
會因她的相貌而遷怒,還是會因為她的相貌,就生出別樣的心來?
郭嘉不知道和自己不在一起的七年里,夏晚一個人是怎么把甜瓜這樣一個隨時會犯病的孩子拉扯到大,又抵過自己那一回又一回的全身潰爛的。
將乖綿綿的兒子摟在懷中,郭嘉覺得,要是夏晚能睡在另一側(cè),就更好了。
就在夏晚離開甘州之后,李燕貞自然重回鶻州。
而陳蓉的女兒陸莞莞,則因為夏晚的那幅畫相,真的叫東宮世子李昱霖給看中,也急赴長安了。
她們?yōu)榱吮认耐砀缫徊降竭_長安,連馬車都未備著,跟著護送她們的郭旺,嬌花軟質(zhì)的母女倆,于這寒冬十月的天氣中,直接由馬馱著生跑,居然和夏晚前后腳兒的,就到長安了。
且不說陳蓉倆母女要如何見太子,見世子李昱霖,等待著陸莞莞的,又將是什么樣繁華似錦的前程。
夏晚這一頭,郭嘉在快到長安的時候,得皇帝急詔,先行一步,但梁清所率的金吾衛(wèi),一直護衛(wèi)著夏晚。
她是出生在晉王府的,但離開長安的時候還不到三歲,如今年都雙十了,才再度歸來。
晉王府在城之西北角上,所以王府的衛(wèi)隊是從平日很少開啟,專供皇家行走的開遠門進的長安城。
既進了城,侍衛(wèi)們也放松了不少,就在夏晚下馬的一刻,忽而不知何處篡出個穿著錦面褙子的婆子來,居然沖過重重侍衛(wèi),就跪到了夏晚面前:“年姐兒,您可回來了。老奴是當(dāng)年伺候過陳娘娘的小柳兒,娘娘死的可真是冤,您既回來了,就先進普寧寺給她上柱香,讓她在天之靈也高興高興,好不好?”
孫喜荷嚇了一跳,猛得就撲到夏晚前面,把夏晚和這婆子給分開了。
夏晚撥開老娘,說道:“您既是伺候過我娘的丫頭,就該明白,府都未入,母親未拜,初初進城,我怎好直接就進個寺里去燒香?”
這婆子叫夏晚噎了一噎,還愣著了,侍衛(wèi)長李越一把將她扯過,不知給搡到何處去了。
夏晚這才牽起甜瓜的手,進了晉王府的大門。
生母是怎么去的甘州,又是怎么沒的,這其中的曲折夏晚當(dāng)然要查。
但無論王妃孔心竹是個什么樣的人,與陳姣兩個之間有什么利益爭斗過,她是王府的女主人,夏晚進了長安,第一不進自家門,就等于是直接要跟她宣戰(zhàn)了。
王妃孔心竹聽說年姐兒一嫁的前夫便是如今朝中大名鼎鼎的大奸臣郭六畜,而她來長安的路上,那郭六畜鞍前馬后相隨,顯然是有重新修好之意,她連眉眼都不眨一下,可見其心機之深,手婉之厲。
她是個直性子,心里也格外的沒底兒,在府中聽說居然有個曾經(jīng)伺候過陳姣的婆子已經(jīng)和夏晚搭上了話兒,可見她穩(wěn)打穩(wěn)是要查陳姣之死了。她氣便不打一處來,怒道:“人人都說我害了陳氏,天地良心,你們說說,我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王妃,何苦跟陳姣那樣一個弱女子過不去?”
袁氏道:“橫豎王爺也經(jīng)年在外不要咱們伺候的,干脆,咱們幾個借著理佛,都躲寺里去,這王府就讓給年姐兒吧。”
本來明珠還府,格外高興的事兒,叫這袁氏一說,夏晚就像只隨時要吃了她們的虎狼一般。她話音才落,門外一聲報,說年姑娘到,一時間袁氏的臉格外好看。
門外進來個女子,瞧著也就雙十年華,面如明月,眸似秋水,披風(fēng)裹著身段裊裊婷婷,笑的嫵媚動人,手中牽著個半大孩子,乖乖巧巧,進門便拜。
袁氏此時站在孔心竹身后,悄悄摁了摁她的肩膀,微微吐了口氣出來。
她們以為李曇年必定生的跟陳姣相貌相似,但其實并不然,她也就臉型與陳姣相似,五官反而有幾分和李燕貞相似。總之,長大后的李曇年,已經(jīng)全然沒有小時候的一分一毫。
“在外這么多年,不曾侍奉過母親,是年兒的罪過。”夏晚說著,拉甜瓜站了起來,再行至袁氏面前,屈腰一個萬福。
同禮,給劉氏亦是。
孔心竹是個直性子,本以為夏晚記著當(dāng)初的舊仇,必定要對自己宣戰(zhàn),卻不期她進門之后有禮有節(jié),本本分分,而且相貌嬌甜可人,也是可憐見的,嫁在窮山僻壤中,十四歲就生了孩子,婦人總是同病相憐的,她立刻就心生了憐惜,親自拉過夏晚的手道:“母親給你和孩子備了住處,就是你曾經(jīng)的院子,娘親自帶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