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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和陶兒兩個在官驛外的拴馬樁旁站了半個時辰，那等金吾衛(wèi)們嚴(yán)守著門，不準(zhǔn)任何人靠近。

“那郭侍郎不是咱家大伯嗎？”阿陶仰頭張望著：“怎的傳了話兒是咱們來他也不見？”

官驛是座青磚古瓦的大院子，門外兩株高槐，高槐遮擋下，衙禁森嚴(yán)，里面的什么都看不見。

夏晚道：“自古官見百姓易，百姓見官不易。咱們不過窮親戚，郭嘉是三品侍郎，想見他，哪有那么容易。”

她盯了許久，見梁清一身銀色武弁服疾步從官驛中走了出來，趕上一步道：“梁將軍，我是游擊將軍郭興的妻室，咱們在我家見過的，不知你可還記得我。”

夷族不比鮮卑，漢人，抑或別的民族，不吃別族飯食，女子也一般不外嫁，便有男子娶了夷家女子，也要從此入他們的鄉(xiāng)，隨他們的習(xí)俗，所以他們和別的民族雖也混居，但全然的渭徑分明。

甘州笑話，說徜若一個男人實在找不到碗飯吃了，可以考慮入夷族，因為一個婦人便是一大筆的財產(chǎn)。但從此之后，管你祖宗八代，原本的一切都得斷的干干凈凈。所以郭興娶個夷族婦人，慢說整個兵營，便是甘州人，或者鮮卑人見了，都要笑話他的。

這頭巾是件很好的保護色，一般男子不敢招惹。

梁清曾經(jīng)在關(guān)西大營時，招惹過一個夷族女子，一夜到亮睜開眼睛，床頭圍了七八個提著菜刀的夷族男子，那一日，他花了三千兩銀子才保住自己的命根子。

所以他對夷族女子有本能的懼怕，往后退了兩步，他道：“咱們侍郎大人今日在甘州府衙坐堂審案，娘子想找他，得等他審?fù)炅税缸印５瘸榭諆海視o他遞句話的。”

夏晚道：“梁將軍哄我了，等案子審?fù)炅宋业胶翁幷夷闳ィ课业年惞檬悄阕サ模憬駜翰唤o我人，也得把我?guī)У酱蟛媲埃媒形耶?dāng)面問他要人。終歸是親戚，他這樣子，是真的不打算認親戚了這是？”

其實郭嘉前天就回水鄉(xiāng)鎮(zhèn)了，今兒一早才回來，回來便直接進了甘州府衙，梁清也還未見著他了。

他道：“您那陳姑雖是我抓的，但這些日子我卻不曾見過他。只要娘子不怕人多臊了您，就跟我一起去甘州府衙，等郭侍郎審案子，如何？”

夏晚道：“使得。”

甘州府衙之中，兩列衙役列班，居中坐著知府呼延天忠，堂中跪著個人，認了半天，夏晚才認出來，這是水鄉(xiāng)鎮(zhèn)的老人，田興旺。

梁清帶著她是從側(cè)門入的，他是長安的富家公子哥兒，自幼婦人堆里混的，最善長的便是招呼女子。從十五到五十歲的婦人，只要他肯用心，都能伺候的妥妥貼貼。

搬來一張椅子，找個背風(fēng)的口兒讓夏晚會了，再捧來一杯茶，他道：“待會兒咱們郭侍郎從這兒入，再從這兒出，等他要走的時候，你就攔住他，否則的話，等他一出去，怕是咱們又抓不到他的人了。”

忽而，只聽身后一陣腳步聲，梁清神態(tài)一凜，立刻直腰，站到了側(cè)門處。

這還是夏晚頭一回見郭嘉為官，審案，他一襲三品官的紫色朝服，魚帶，頭上卻不戴幞，唯獨戴著黑色/網(wǎng)兜，自側(cè)門上疾步走了進來，全不是她印象中官老爺?shù)募苁剑运磉吔?jīng)過，進了闊朗高大的官衙，見呼延天忠忙著要起來讓位子，一手摁上他的肩膀，拍了拍，示意他仍坐著。

他就站在知府大人的公案前，紫袍襯著略顯蒼白的臉，眉鋒比少年時略濃了些，也更鋒利，清瘦，下頜格外尖銳的臉上，那有些滲人的笑，只能用狂妄二字形容。

知府大人的公案上，一字排開有四只簽筒，每個簽筒面向犯人的一面寫著一個字，合起來是執(zhí)法嚴(yán)明。其中‘執(zhí)’字為捕捉令，剩下的三個簽同，一個呈白頭簽，一個呈黑頭簽，另有一個呈紅頭簽，白頭簽每簽一板，黑頭簽每簽五板，紅頭簽每簽十板。

作者有話要說：　　么么，郭六畜的開撕與作死之路，正式開始。

第65章

郭嘉手抓了一把紅頭簽出來在手中輕拍著，便在公案前踱著步子：“當(dāng)日北齊人大破水鄉(xiāng)鎮(zhèn)，本官的祖母、二叔，以及大哥都死在水鄉(xiāng)鎮(zhèn)，人人皆是一刀斃命，卻非北齊人所殺。

有人指認，是田興旺殺的人，田祖公，此話可真？”

田興旺覺得自己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

他一輩子連雞都不曾殺過，又何曾殺過人？更何況郭千斤那種人，就是把脖子伸過來叫他殺，他都嫌要臟了自己的手。

那紅頭簽一簽十板，郭嘉要把這一把簽子扔出來，叫衙役們打上一頓，他就得死在這兒。田興旺跪在地上，脖子伸了老長，看看公案前秀木般官袍筆挺的郭嘉，再看一眼身后穩(wěn)穩(wěn)兒坐著，老雕一般的呼延天忠，前也是死路，后也是死路，兩只老眼望了郭嘉半天，終于頭皮一硬，道：“郭大人，小的當(dāng)時就在棧橋上，瞧的分明，是后面的呼延……呼延大人殺的人，草民跟您家有什么仇恨，好端端兒的殺人作甚？”

慢說衙役，便站在門口的梁清頓時也提起了神，心說郭嘉這是不想活了，今天審案，人人都以為他要審田興旺，不期他這是要審太子門下紅人，呼延天忠。

呼延天忠卻似早就料到一般，溫笑了笑道：“郭侍郎，當(dāng)初可是關(guān)西提督下的令，你弟弟郭興臨戰(zhàn)出逃，本府可是奉旨斬的人。”

郭嘉驀然轉(zhuǎn)身，一雙厲眸，白凈消瘦一張臉，笑的格外詭異：“所以，您在斬了郭千斤一家之后，一路追到紅山坳，殺了我娘，再接著擄走吾妻。

郭興尚在前線浴血，老子在水鄉(xiāng)鎮(zhèn)阻敵，你倒有閑情殺我祖母，擄我妻室，這就是你身為一個邊關(guān)將軍，所做的事情？”

呼延天忠冷笑：“郭侍郎，分明是北齊人擄的你的妻子，這個青城縣主就可以做證，你這是要栽贓陷害本府？

再者，誅郭興的九族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本府不過照令行事，你若要問罪，就該問呼延神助去。”

郭嘉道：“你當(dāng)時明知我在御敵，也知郭興和郭萬擔(dān)俱皆披甲，兵分三路，皆在浴血奮戰(zhàn)。就這樣，依舊在水鄉(xiāng)鎮(zhèn)屠殺我的親人，這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

手中一把紅簽皆拍在大案上，郭嘉忽而暴怒：“老子在前方奮勇殺敵，你卻在后方殺老子的老娘，搶老子的妻室，這就是你們關(guān)西大營的兵訓(xùn)？”

紅簽亂濺，呼延天忠站了起來，亦是針鋒相對：“郭侍郎，我是曾斬過你的家人，那是在以為郭興逃跑的情況下，但殺你母，擄你妻室，這些事情，我呼延天忠向天起誓，絕不曾做過。”

“便你這只眼睛，也是我內(nèi)人刺瞎的。”郭嘉手中一指紅簽，指上呼延天忠戴著眼罩的那只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擄了她，她刺瞎你一只眼睛逃跑了，你是不是以為她死了，這些事情就永遠都沒人能翻出來？”

呼延天忠殺過人，到底氣虛，站了起來，悄聲道：“郭侍郎，雖說天子信你。但相信哥哥一句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你得意猖狂，但太子才是將來的君主。

如今的你居于高位，想要什么沒有，那夏晚不過一介寒門婦人，追究她的死又有什么意義呢”

郭嘉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但他并未看到夏晚，他語聲堅定，又有一種格外的沉著，忽而側(cè)首，抱拳，向著夏晚的方向遙遙一拜，卻是在回答呼延天忠：“我岳母曾說，一個女人，丈夫是她于這世上唯一的依靠。我的妻子死了，至少我應(yīng)該要查明死因，給她個交代，呼延大人，您說呢？”

說著，他轉(zhuǎn)過身來，直勾勾盯著夏晚，就那么定定的望著。

初時，夏晚以為郭嘉是看穿了她，認出了她，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側(cè)首，便見側(cè)門上站著一個男人。

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晉王李燕貞，畢竟七年未見，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也蓄起了須，一件本黑，白衽的緞袍，馬靴，綴玉，一身貴氣，略窄的眸子里滿是寒光，一臉慍怒。

隨著他踱步進來，原本啞肅的大堂上頓時又寒了不少。

李燕貞在鶻州辦差，閑暇時順道回的甘州府暫住。聽說呼延天忠居然在大亂時不去阻北齊人，還在殺郭萬擔(dān)全家，提著馬緶就沖了上來，一緶子抽過去，罵道：“本王早知呼延神助不是個東西，才致關(guān)西兵節(jié)節(jié)敗退，卻不知還有你這種敗類在其中。”

呼延天忠跪在當(dāng)場，生生受了李燕貞一馬緶，揚起脖子辯道：“王爺，屬下當(dāng)時只是依軍令行事，這事兒便要追究，也是呼延神助的過錯，與屬下并無干系。”

“呼延神助若叫你去死，你死是不死？”李燕貞抓過一把紅簽，道：“傳本王之令，把呼延天忠即刻杖斃于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