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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定來。”
喬然知道,今夜是高考完的第一夜。來自周邊小鎮、村莊的同學還來不及回家,高考的標準答案還來不及左右大家的心事,那些眾志成城的日子還來不及成為歷史……她知道,或許吃完這一頓飯,這個班級的同學恐怕是再難聚得這么齊了,她也知道,和她一起同過窗、并肩奮戰過每一個清晨和深夜的同學,有些怕是一生都再難相見了。
喬然回家歇了口氣,百無聊賴地翻著電視節目,從前覺得電視里什么好玩的節目都有,今日一看也不過而而。程阿姨和程叔叔從隔壁樓趕來慶賀,拉著喬然好一陣夸,又說她最近真是夠瘦的,暑假得好好補補。
喬然笑笑聽著,仍然覺得很不真實。
程阿姨上下打量了喬然好一陣,拉著喬然說:“你看你,高考都考完了,還穿著一身校服!別人家的孩子去高考都穿紅色,說什么開門紅。就你實誠,就只穿這一身!真是白白浪費了你這好身段。來來來,阿姨這么多年也沒送過你什么,今天高考結束了,阿姨給你買了套衣服,你趕緊去試試!”
喬然被熱情的程阿姨推進屋里,在應付長輩方面喬然素來是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由她擺布。程阿姨買的是一套裙裝,知道喬然喜歡藍色簡約的風格,上身是一件淺藍色的小襯衫,除了袖口和領口有幾朵小巧的茉莉繡花圖樣,其他只是素凈的純色;下身是一條白色短裙,裙邊用與上衣相同顏色的絲線繡有幾多栩栩如生的茉莉花。
喬然也沒想到程阿姨竟然如此了解她的喜好,這套裝無論設計還是顏色竟都深得她心意,只是這么多年她都不曾穿過不及膝的短裙,一時有些不好意思。程阿姨看著她細細直直的雙腿,拉著她又是一通夸,直說“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又自說自話地摘了喬然厚厚的眼鏡,半強迫地逼著喬然換上了她提前準備好的隱形眼鏡。
喬然湊近鏡子戴了半天,隱形眼鏡才算安安穩穩落在眼里。鏡子里的女孩,陌生而熟悉,喬然竟是第一次仔細看摘了眼鏡的自己。密密的齊劉海長的有些過長了,已經遮住了她的眉毛。劉海下是一雙陌生的眼睛,她是第一次細細看自己的眼,嗯,比戴眼鏡看時大多了,睫毛好像也算蠻長的吧,只是長期用眼過度,眼周明顯的烏黑色讓她看起來有些疲憊。再往下是筆挺的鼻梁,她一直知道自己的鼻梁像爸爸,只是爸爸的鼻子堅毅挺拔像刀刻一般,而她的鼻頭微翹,多了分女兒的嬌氣又不失男兒英氣。嘴唇線條分明,唇色有些淺,顯得沒什么氣色,下巴瘦削,臉頰有些凹陷,看著確實是太瘦了。
這邊程媽媽也正細細打量眼前的女孩。從小喬然就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當年她不記事時也是憑借美貌轟動過小巷的,這么多年來“美而不自知”,又生生把自己瘦成了竹竿,著實令人惋惜,幸好自家兒子還算是個識貨的,想到這里,程媽媽趕緊說道:“阿揚晚上就到了。”
喬然像是沒聽到,只自顧自說道:“阿姨,我想一會兒先去剪個劉海。”
第22章
《狂風驟雨,未接來電》
喬然猶豫了再三,最后還是穿著一身短裙套裝參加了晚上最后的晚餐。她這一亮相便是驚艷四座,誰也沒有想到平日里架著一副古板的眼鏡,總低著頭不說話的女孩稍一打扮竟有如此容貌。喬然三年來和同學交流不多,這張小臉大多只對著卷子和習題,班上的同學直到今日才算看清玻璃眼鏡后她真實的樣貌。而平日里被寬松的校服校褲掩住的好身材,今日在一身精致的裙裝下顯得格外纖合有度,尤其是一雙細細長長的腿,讓班上個子稍矮一些的女生都暗自羨慕。
喬然面對各樣的目光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見趙趙一人坐在最角落的圓桌上,趕緊坐到她旁邊,用餐布蓋住了自己的雙腿。趙趙歪頭看了看喬然,也是一愣,竟直接伸手捏了捏喬然的臉,自言自語道:“長得真像喬然啊……”喬然被她一鬧更覺得沒臉見人,趕緊低下頭喝起飲料來。
男生們自然是炸開了鍋,只是礙于了解蘇喬然不茍言笑的性格,沒人敢上前當面和她談笑,只是在背后悄悄議論起來——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真是狗眼不識泰山啊!我們班竟然埋了這么一塊美玉!我以前是瞎了么,竟然還跑去人家藝術班看女生。”
“是啊,蘇喬然果然很會喬裝啊,沒想到她藏的這么深,竟然騙過了我們全班雪亮的眼睛!”
“還是有人有眼識珠的好嗎?”陸凡八卦的性子一點兒也沒被高考打壓下去,神神叨叨地撞了撞林竹松:“怎么樣?你倆今天算是苦盡甘來,揚眉吐氣了?搞了這么多天小動作真當我們不知道啊?你為了她報考了n大,她又為了你放棄了保送……嘖嘖嘖,真是情比金堅啊!如今高考完了,你倆是準備雙宿雙飛去北京了吧?咋樣,今天準備公開了?”
此言一出更是引來一眾叫好和應和,高考結束,大家的八卦情緒如猛虎出閘,熱情高漲,再也不用顧忌什么班主任、教導主任、紀檢辦公室了。這么認為的同學不止陸凡一個,恐怕連班上不少老師心里都是這么想的。今日喬然“盛裝出席”更像是落實了這種猜測。
林竹松隱了隱內心的苦澀,神色自然,語氣依然搞怪:“那是你們瞎!”說罷,也不管身后的起哄聲,徑直往喬然身邊走去,大大方方落座在喬然和趙趙邊上,和兩人談天說地起來。
同學陸陸續續到齊了,老師也都已經落座,喬然偷偷回頭張望了一番,仍沒有看到程故揚的身影。宴會已按時開始,夏老爹第一個站起來致辭:“同學們,辛苦了!這些天,夏老師,不對,你們夏老爹,一一看在眼里,確實,我們班的學生個個都是好樣的!今天開始,我不再是你們的任課老師了,但我一定會是你們永遠的班主任,永遠的夏老爹!以后你們有任何問題,無論是學業上的,還是工作上的,甚至是人生路上的所有困惑,都可以來找我!但是,今天晚上,你們不要把我當成什么老師啊、老爹啊,就把我當成你們高中三年一起奮斗過來的戰友,咱們是朋友,是同輩人!今天晚上,我們誰也不要說起這幾天的高考,誰也不準對答案,誰也不許提學習上任何問題!今晚你們好好放松,放肆喝,放肆玩,不醉不歸!”
“好!”氣氛熱烈,班上的同學早已放下拘謹,撬開啤酒瓶蓋,學著大人的模樣,高高舉起酒杯,砰砰砰地撞在一起,一邊歡呼,一邊往嘴里猛灌酒。心思細膩的班長已經比高一時候瘦削了許多,個子也拔高了,只是愛哭的敏感性格一點沒變,宴會剛開始就聲淚俱下起來。同學們互相說著彼此這三年來的囧事,捅破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秘密小趣事,連各科老師都聽得津津有味。
喬然不曾喝過酒,也摸不準自己的酒量,干脆就只是抿了抿杯沿,靜靜看著同桌的同學們一杯一杯地喝,酒瓶一瓶一瓶地空……林竹松喝得上頭,臉已血紅,可神志還算清晰,說話依然油嘴滑舌,半點不打嘴瓢,正唧唧歪歪地和他右邊的幾個男生說天下大事,很有種指點江山的氣魄。
喬然話本就不多,飯局上只自顧自夾菜,側頭一看,卻見趙趙臉色鐵青,也不跟任何人交流,只一言不發地坐在邊上喝悶酒,一時喝急了,酒星子直往氣管里竄,引得一陣狂風驟雨般的咳嗽。
喬然趕緊拍了拍趙趙的背,問道:“這是怎么了?少喝點。”
趙趙好不容易順直了氣,已是滿臉醉態,咳出了兩串淚來。這淚腺一被激活,眼淚如線一般往下跌,竟是怎么擦也止不住。她干脆坐在座位上咽咽嗚嗚哭了起來。
喬然從沒見過趙趙情緒失控,一時手忙腳亂,也不知該開口說什么好,只得不停往她手里塞紙巾,坐在她身邊默默陪著她。
趙趙哭了會兒,稍稍平靜了些,抽泣著靜靜流著淚,環上喬然的胳膊,把頭靠在喬然肩上,聲音低如蚊蠅:“……喬然,謝謝……你……”
喬然輕拍了她幾下,還在思索該不該問出口,趙趙先行傾訴起來:“喬然,夏老爹不讓我們提高考,可是我……我不知道和誰說……”
“若你肯,你和我說便是。你了解我,我向來不往外說的。”
“喬然,我信你。我……我要復讀了,今年的化學卷子,我沒往答題卡上寫答案。”趙趙略一停頓,繼續說道:“我是故意的。明年,我想考美術學院,我還是想畫畫……”
兩年來不曾問出口的話,喬然今日終于問了她:“當時……為何來我們班?”
趙趙的眼淚瞬間開了閥,滴滴答答地直落下,滑落在了喬然的肩頭:“我……我喜歡的人……我喜歡的人在藝術班……她,她,她不可能喜歡我,當時……我想放棄了,只想逃開那里……” 趙趙說得斷斷續續,幸好她倆坐在無人關注的角落,喬然聽得還算分明:“你知道的,李晴晴……她喜歡程故揚。我一開始就知道的,她什么都和我說。可我真的不想聽,我聽不下去,我……我那么喜歡她……我就逃來你們班了……偏是你們班啊……”
喬然聽了這一大段,腦子也有點亂,這樣的感情在她當時的世界觀里,屬于超綱題,她著實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喜歡程故揚”這句話一直回旋在她大腦里,總覺得哪里不是很舒服。
“喬然,我想明白了,”趙趙繼續說道:“拉練那天,你記得嗎?那時我看見她拉著程故揚往小樹林走,我一直看著……看著……我看到她親程故揚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該放棄了,但凡她想要的,她拼盡全力也會去爭取的……我好后悔,好后悔為了一個不可能考慮自己的人,放棄了畫畫……”
喬然腦子直嗡嗡作響,扶著趙趙肩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任趙趙在身邊說什么她都聽不清晰了。
“我只是……大冒險的道具而已。”這句話依依稀稀在腦子里回旋。呵,就像那夜彭易如此冒險的真心話告白一樣,所謂的大冒險,又何嘗沒有一絲真心在里面呢?
她只覺得今天她這樣隆重的衣著有些可笑,那個唯一的觀眾沒有來,讓她像個過度打扮的小丑,成了別人口中的一句閑話。喬然顫顫巍巍伸手,想從桌上找杯水喝,可眼前滿桌狼藉,一桌的菜無人問津,只有酒瓶子東倒西歪地夾雜在菜盤子中間。整個包間的喧鬧照舊,男生們在比酒量,有人在狂笑,有人在落淚,有人大肆說著誑語,有人勾肩搭背在角落咬耳朵……喬然只抓到眼前一杯啤酒,仰頭一口氣咽了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喝酒,冰冷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快速滑下,在胃中擴散開來。喬然沒有想到,冰冷的酒化在身體里,竟然變成暖的,熱氣直往臉上竄。她以為自己會很快醉倒,醉到再也聽不清任何一句話,可意外的,這酒精上了頭,卻讓她越來越清醒。
趙趙的哭聲漸漸平息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對喬然說:“謝謝你,喬然。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真的,太憋屈了。”
喬然依然沉默著,臉有些紅,卻沒什么表情。
“喬然,這兩年,我總想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卻忘了本心,忘了自己原來的模樣了。我還是喜歡畫畫,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其實就是畫畫了。明年,等明年,我要去最好的美術學院,你和竹松在北京等等我。”
喬然只機械地點點頭,不再阻止趙趙找酒喝了。手機嗡嗡震動著,喬然也置若罔聞,她只想著,這些年,被她遺忘的本心又是什么呢?那些堅強、勤奮、冷漠、理智的包裝里,究竟住在怎樣的自己呢?在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又是什么呢?這些問題,過去的十八年里她從來沒有想過。她只是努力地追逐著一個背影,一個有許多人追逐的背影……
喬然又仔仔細細在喧鬧的人群中找那個高瘦的背影,依然未果。
眼前,是一群人的狂歡。高考結束了,這里幾乎所有人的高中生涯在今天畫上了句號。寒窗幾年來,大家共同的目標,已經達成了,美滿的,或者有遺憾的,都留在了那年的那短短幾張試卷里。未來的日子里,他們會前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學,選擇不同的專業,遇到不同的人,他們的人生軌跡會向著各個不同的方向延伸,他們或許再也沒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了……在這里大聲喧鬧著的,小聲啜泣著的,沉默消化著心緒的,都是些十八歲的少年,無論他們是否做好準備,成熟的鐘聲已經敲響了。
從剛才開始,喬然耳邊盡是手機震動的嗡嗡聲,無休止的,讓她難以集中心緒。她摸了摸椅背上自己的小包,發現嗡嗡的震動不是來自那里,而是桌上林竹松的手機。她拿起手機抬頭尋找林竹松,震動卻戛然而止,低頭一看,竟有七通來自同一個號碼的未接來電。下一秒,手機再次抖動起來,喬然一時沒看到林竹松,想著或許是急事,便自作主張地接起了電話。
幾秒過后,喬然橫沖直撞地推開眼前的人群,從沙發上一把拽起微醺的林竹松,漲紅著臉,神色焦慮,語氣急促:“林竹松!別喝了!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