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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大早,高三學生熱熱鬧鬧地依次登上了去狀元山的大巴。大巴行至山下,由各班班主任清點完人數后,就排成一溜正式開始拉練了。高三一班乘坐的大巴車處處遭遇紅燈,比別的班到山腳的時間晚了些,就走在了所有隊伍的最后。
也不知道是前面哪一個班級的同學帶錯了路,他們說說笑笑一路跟著隊伍,不知不覺間竟走上了一條無比艱險的路段。這段路沒有任何階梯,只有被人踩出來的野道。這野道彎彎繞繞,除了兩邊冒出來的帶著尖刺的野花,還鋪滿了碎石,遇到小斜坡,一踩就直往下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關注腳下,隊伍不自覺地越拉越長,漸漸的就成了三五人的小團體,只能遠遠看見樹林深處的山巒邊上有一排長長的、松散的隊伍,前后卻只聞人聲,不見一人。
喬然一路和趙趙、竹松走得近,如今目光所見,竟只有他們三人以及在后面跟著的程故揚和陸凡。林竹松走在最前面開路,走到一個岔口,林竹松終于發現路不對勁,回頭和后方的四人喊:“前方沒別的路了,只有一條特別陡的上坡。你們看看現在幾點了?”
陸凡看了眼表:“快一點了,是不是快到了?不是說中午在營地吃飯么?”
林竹松看了看眼前的斜坡,這斜坡倒不是不能走,只是陡得驚人,目測至少有六十度,邊上有一根長長的鐵鎖鏈,恐怕是用來讓攀爬者著力的,搖了搖頭說道:“這路看著不像。陸凡,要不你往后走兩步看看有沒有別的什么人跟在后面?”
陸凡應聲往回走,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還領來了兩個落單的同班女同學:“她倆落單了,說是能聽到后面有隊伍跟著,都往這邊走呢。你就往前帶路吧,估計翻過這個坡就到營地了。”
林竹松只能硬著頭皮,拉扯著鐵索,一步一滑往上攀。好不容易到了頂上,只聽他朝下喊:“都快上來,上面風景超級好!山巒重疊,秋風送爽啊!”
“前面有沒有人?”程故揚在坡下問。
“有有有,前面有幾個人頭,不對,有幾頭人,哎呀不對,有幾個人的背影。”
“人多么?”
“挺多的,就是看上去隊伍拉的很長,都三三兩兩的,我們離前面的人挺遠的。也不知道前面的人怎么帶路的?后面根本跟不上啊……”
一聽大隊伍就在前方,小分隊馬上開始攀爬。林竹松在上面伸長手接應坡下的人,第二個上去的是趙趙,隨后是另外兩個女生、喬然,剩下的兩個男生墊后。爬上了坡,果然看到前方稀稀拉拉的幾支小隊伍,若要追上最近的一支隊伍,目測怎么也要個十分鐘。
兩個女生剛剛落單受到了驚嚇,又氣喘吁吁地爬了個陡坡,現在只想坐在山巒上喘口氣,于是就地坐下,打開書包翻出零食開始招呼大家墊墊饑。三個男生看了看前方的大隊伍,想著反正只有一條路,也干脆坐下來稍作休息。
“來來來,喬然然然然然,我帶了你喜歡的那個甜牛奶,拿著!”
喬然正覺得渴,接過林竹松遞來的牛奶,卻被程故揚攔住了。
程故揚對喬然說了這兩個月的第一句話:“白癡,這個越喝越渴。喝水吧。”
喬然還在回味久違了的聲音,直截了當答道:“我沒水。”
“你包里有什么?”
“牙刷、毛巾、試卷,還有……鑰匙……”
一行剩下的六人集體沉默——
“我說喬然然然然然,你帶試卷會不會太夸張……你打算什么時候做?”
“篝火晚會。”
又是熟悉的沉默。
趙趙趕緊打圓場:“喬然是想把卷子丟進篝火才帶的。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這叫發泄壓力!”
“我靠真的嗎?”林竹松仍然是那個別人說啥都信的傻大個:“早知道我也帶來了,空白沒做過那種。老師們要是問起來,我就說我燒了!發泄壓力!”
被林竹松一鬧騰,氣氛回溫。程故揚默默從包里掏出礦泉水,遞給喬然:“拿著吧,背著很重。”
喬然接過:“……謝謝。”
***
他們一行七人本就走得慢,還在山巒上歇了歇腳,后面的同學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情況,愣是沒有跟上來。他們看情形不對,趕緊抓緊腳步往前走。
路仍然只有一條路,可是這條路看上去像是沒有盡頭。這一走,竟然從早上一直走到了傍晚。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太陽慢慢墜落,掉進群山,夕陽下萬物飄渺,山巒威壯,云彩被染成了橘紅,天邊偶有雁子排隊飛過,留下咿咿唔唔的一串叫聲……
他們卻沒心情欣賞眼前美景。
程故揚看前方仍然沒有什么人跡的樣子,對隊伍說:“我們七個人一起喊,‘有人嗎’試試看。”
“行。我喊1、2、3!”林竹松心里也打鼓,表示贊成:“1!2!3!”
“有!人!嗎!有有……人……人……嗎……”山谷里回蕩著他們的竭盡全力的嘶吼。
半晌,只聽前方傳來微弱的回應:“有!有……有……”,沒過半分鐘,后方也傳來相同的聲響。
一行人稍稍放下些心,程故揚繼續問道:“誰還帶了手電筒?天快黑了,我們得趕緊走。”
“我有一個。”陸凡舉手。
“我也帶了一個。那一會兒天如果暗了,陸凡你打燈走最前面帶路,我墊后從后面打燈,林竹松你走最中間,顧著點前后的女生。”程故揚依舊冷靜地發號施令。
他們照著程故揚的指示排成一溜,程故揚和陸凡走兩頭,林竹松站在最中間,喬然站在程故揚和趙趙之間。
太陽一下山,天色就暗得飛快,山里沒有任何人造光源,轉眼工夫就不得不打起手電筒。他們又喊了兩遍“有人嗎”,得到了前后陸陸續續的回應。
陸凡在前面打著燈探路,程故揚高高舉起手電筒,試圖讓所有人看得清路。燈光隨著他們的腳步搖搖晃晃,感覺路也隨之搖搖晃晃。他們已走上下坡,碎石和陡坡讓行進的隊伍越來越慢。路邊放肆張牙舞爪伸著尖刺的小植物防不勝防,腳腕邊上不停有蕨類擦過,癢嗖嗖的。
夜色漸涼,他們雖在行進中,卻都衣衫單薄,七個人內心都有些緊張,一路竟沒有人說話。耳邊只有深沉的深山晚風,碎石子磨在鞋縫間佌佌作響,他們偶爾踩到枯枝殘葉,在寂靜的夜色中細微而又明確。
走在前面的一個女生稍膽小些,終于熬不住心頭的恐懼,弱弱地說:“我們幾個,能不能互相拉著點走?慢點也沒事。”
于是幾個人輕輕拉住前面人的手、衣角或書包,排成一排,統一步伐,齊心協力向前走。陸凡也沒料到自己隨口一說的“手拉手排排走”竟然成了真。
喬然輕輕拉住了趙趙的書包帶,繼續沉默無言地更著隊伍向前。只走了幾步,喬然的手被程故揚從身后輕輕拉住,緊緊捏在手心里。
山間的風在身邊打轉,帶走了他們額間的汗水,帶走了頸間的溫度,只有手心傳來程故揚的體溫。他靜靜牽著她的手,手電筒將她纖纖的背影烙在地上拉得很長,他們就這樣不知又走了多久。
時針快指向晚上八點,他們已經在這山路上走了十個小時了。路面開始平坦起來,腳下不再是崎嶇的山路,遠方傳來星星點點的燈光,和隱隱的音樂聲。
陸凡和前面的兩個姑娘竭盡全力奔跑了起來,跑向那光源,趙趙和林竹松也趕緊跟上,若他們還有力氣低頭看地上的人影,會發現后面兩個長長的身影,牽著的手,仍沒有放開……
眼前的光線越來越亮了,喬然回頭看他,程故揚依然神色淡淡,沒什么情緒的樣子,只是握著她的手,掙脫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