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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那天晚上,阿俏用一輛黃包車推著沈謙,深夜來敲他家門的情形,狄九當即伸手撓撓后腦——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認準了,眼前的這對年輕人,鐵定會排除萬難,在一處廝守的。
“我是不是該改口,稱‘沈太太’了?”狄九遲疑地看了一眼沈謙。后者卻笑著搖了搖頭,說:“狄九叔莫怪,我的阿俏,永遠都是阮家的阿俏。你便繼續稱呼她阮小姐、阮女士,也沒什么,我不會見怪。”
狄九就又不懂了,疑惑地看看兩人:難道嫁人之后改隨夫姓不是慣例么?
可是見到阿俏聽了這話之后就扭頭望著沈謙,笑得甜美,狄九當即想:管它呢,只要小兩口過得開心,管它誰跟誰姓。
當年沈謙受傷,阿俏陪他在狄九處養傷,兩人多受狄九照拂,狄九將這兩人當子侄般看待,見他們如今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十分開心。
阿俏便問起狄九過往情由。
當初狄九離開省城,是為了趕去昔日愛侶的墳上看一眼。之后他隨即離開家鄉,本想回省城的,卻陰差陽錯來到了上海。
“對了,阿俏,我險些將重要的事兒給忘了!”狄九一拍后腦,心想,險些誤了要事。他連忙對沈謙說了一個地點,沈謙二話沒說,便去取車,隨即他駕車帶著狄九與阿俏,穿過燈紅酒綠的大上海,來到租界邊界上的一處弄堂外面。
阿俏一下車,先抬頭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扭頭問狄九:“是他?”
狄九點點頭,說:“他就在這弄堂里面。這幾天有些洋人過來找他,問他要不要賺錢,還要他兩天以后到錦江飯店外面去等著。剛開始他看在錢的份兒上也就應了,你也知道,上海這地方,幫里還有老有小的,花銷挺大??墒呛髞硭犝f了你們和洋人打擂臺的事兒,就總覺得不對……”
狄九年紀大了,說話總是車轱轆似的來回來去說。
可是阿俏卻似沒有將他的話全放在心上,而是繼續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然后挽著沈謙的胳膊,小聲說:“士安,我們去看看,我覺得……很好聞!”
沈謙自然不會拂她的意。
兩人并肩,走到弄堂深處。
而那香味卻越來越濃。
只見一爿柴爿小攤,攤子的一頭煮著滾水,另一頭煨著高湯。一個身材挺拔健碩的年輕人正麻利地在攤頭前面忙碌著。
阿俏他們并不是唯一的食客,前面還排著七八個人。甚至有些人是端著一只小精鋼鍋直接來買了吃食帶回去的。
“兩碗小餛飩,幫我盛在這只鍋里,要多放開洋!”有人沖那攤上忙碌著的年輕人招呼。
年輕人一開嗓:“好嘞——”
嗓音悠悠地在巷子里回蕩,那聲音,那腔調,始終有一股豪放不羈的味道。
他一回身,一瞥眼,見到阿俏,手下忽然慢了一點,卻隨即咧開唇角,臉上洋溢出不服輸的笑容。
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當初“味壓江南十二州”的衛缺。
當日他一時心急,不小心敗在阿俏手下,后來又發現自家幫里的兄弟,往飲食中加幫中嚴禁使用的增味粉。衛缺因這雙重打擊,終于離開省城。只是沒想到,隔了這許多時日,他們這些人,竟然在上海重見了。
衛缺這個柴爿餛飩攤,做得吃食不復雜,就是小餛飩。鮮肉小餛飩,湯頭則是棒骨熬了大半天的鮮湯,配料也足。只不過上海這弄堂人家,大多吃的清淡,不喜加辣加咸,只喜歡那一股子能鮮掉眉毛的“鮮”氣:現熬的鮮湯里撒一把開洋,放兩片紫菜,最多再撒一小把蔥花兒,一只只薄皮小餛飩在湯里漂浮搖曳,餛飩餡心若隱若現。這樣一碗,是絕美的宵夜。
少時輪到阿俏與沈謙,阿俏望望沈謙,沈謙便對她點點頭,示意一切由她做主便好。
于是阿俏言語里帶著豪氣,對衛缺說:“衛老板,紅油抄手有么?”
衛缺沒想到她竟會問這個,微愣之下也長笑一聲回應:“有!當然有!紅油抄手,怎么能沒有?”
阿俏與沈謙等了一陣,見衛缺匆匆收攤,將兩人帶到他的住處去。
衛缺的住處是個挺敞亮的小院子,與昔時一樣,這里依舊住了不少老人與孩子。
衛缺將沈謙狄九等人匆匆迎進來,請他們在院子里一張八仙桌上坐了,自己則到廚下去,少時端了三個大碗出來,每個碗里都盛著紅油抄手。
三個碗往狄九等人面前一頓,狄九毫不客氣,二話不說抬手便吃——這紅油抄手的家鄉味道,對狄九來說是異鄉最好的慰藉。
沈謙卻望著阿俏,等她指示。
阿俏嘗了一只抄手,登時滿臉喜色,說:“很好!”
她望著沈謙,又說:“你試試,不算很辣……”
沈謙當即嘗了一口,阿俏下半句這才說出來,“不過有點兒麻!”
沈謙嘗了那只抄手,默然不說話,模樣表情稍許有點兒古怪。阿俏趕緊伸手,將頓在八仙桌上的茶給他倒了一盞,送到他手里,然后好言安慰:“沒事兒的,多嘗試幾次,你就知道好吃了!”
沈謙緩過勁兒來,頓時也笑道:“確實是好吃!當真覺得味道也是能有沖擊力的。”
他一轉臉望向衛缺,沖他點頭:“能讓人體會這樣的味道,我今晚不虛此行?!?
衛缺聽了這真心的夸贊,登時也笑了,露出兩排白亮整齊的牙齒。
幾個人圍著八仙桌坐著,天南地北地聊起來。
阿俏這才知道,衛缺從省城出來之后,果斷精簡了他麾下幫眾的人數。那些志不同道不合的,又不服幫規約束的,索性都逐了出去。雖然衛缺這里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但是人人齊心。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做飲食的人很多,但是機會也同樣多,于是衛缺就決定留下來,如今正在艱難立足之中。
至于洋人的事兒,衛缺也將情由一一說來,只說是洋人近來在上海專門尋像他這樣的,專做小本生意的,甚至是平常時候只做一兩件吃食的廚子,說是讓兩天后到錦江飯店去。
“你與人比試的事兒我都聽說了。上海這里人將你傳得神乎其神的。”衛缺大約將阿俏當了一輩子的對手,對她的態度始終是淡淡的,稍許有點兒敵意。
“然后你就覺得,阮小姐,其實水準也不過爾爾,對吧?”阿俏開玩笑地說。
衛缺被她這樣一打趣,反而不好意思了,頓時有些羞澀地撓著頭說:“不不,能讓洋人認輸,尤其是那東洋人,你真有兩把刷子!”
阿俏雙眼一轉,她已經隱約猜到洋人在打著什么主意了。于是阿俏笑望著衛缺,壓低了聲音說:“衛老板,你想不想,也在洋人面前露一手,教他們也嘗試嘗試,知道咱們中華飲食之中的‘味道’,能夠千變萬化。即便是街邊最普通的,做飲食的人,手下也能誕生最不平凡的‘味道’?”
衛缺雙手放在桌上,身體往后一仰,仰天一聲笑:“今兒請狄九叔出面請你,就是因為這個。阮小姐,這種好事,你若是不叫上我衛某人,這才最是不厚道的!”
當下雙方將諸般細節一起都推敲一遍,阿俏還提點了衛缺不少注意事項,將那些洋人很難接受的味道、口感,一起都說了一遍。最后她說:“要洋人尊敬咱們的烹飪手段,得慢慢來,從他們可以接受的食物入手,不宜操之過急?!?
衛缺經過上次的事之后,性子已經沉穩了不少,聽了阿俏的話,一面琢磨,一面都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