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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惠紅出月之后,抱著兒子到學校里來過。滿學校都是粗枝大葉的大男生,范惠紅就只和阿俏一起說說話。阿俏偶爾覺得范惠紅情緒并不太高,說話也日漸少了,除了照顧兒子之外,就總是盯著哪里怔怔出神。
阿俏便問起她什么時候與孟景良一起回代州。范惠紅這才驚起,轉頭看向阿俏,臉上似乎多了些笑模樣,說:“快了,快了,就這一兩天了。”
與此同時,孟景良則在飛行跑道一側向學校里幾個要好的兄弟告辭:“各位,我們這次回去,總要兩個多月才能回來。祝各位一切順利,老周,”他說著看向周牧云,與他握了握手,說:“新機型的試飛,有信心么?”
周牧云斜睨他一眼,笑了一聲:“你以為全校就只有你一個會試飛么?你就瞧好了吧,等你回來的時候,沒準咱們的新機型已經能編隊一起飛了。回頭那領航可得是我哈!”
孟景良欣喜地拍拍周牧云的肩膀,又說:“我怎么可能跟你搶領航的位置?”他又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兄弟,加把勁兒,不要錯過機會,等我回來的時候,最好能吃上你的喜酒哈!”
周牧云臉上微微一紅,哼了一聲,說:“什么錯過不錯過機會的,我周牧云是什么人,我一出馬,難道還有人會拒絕我?”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不免打著小鼓,暗自琢磨: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機會?
孟景良見他這副神情,險些笑出聲,卻沒說破,只繼續勉勵了一句,然后轉身往食堂那邊過去,去尋他的妻兒去了。
三天之后,孟景良已經帶著范惠紅來到了浦口火車站。
天氣已經很暖和,火車站不時能見到時髦靚麗的女郎,穿著剪裁合身的旗袍,一邁步就露出最近風靡的玻璃襪子。
孟景良瞅瞅身邊的妻子。
范惠紅依舊穿著厚實立領長袍,袖子長長的,遮著連手腕都不露。孟景良知道她總說剛出月子沒多久,需要保養。再看看,范惠紅婚前那條垂在后腰的長辮子如今在腦后盤成了個圓髻,則令范惠紅整個人顯得更加老氣橫秋,仿佛三十余歲的婦人,站在孟景良這樣高大英武的年輕人身邊,總好像有些不搭。
孟景良在心里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將懷里抱著的兒子交到范惠紅手里。
“你在這里站著不要動,我去買幾個香瓜去,帶在車上剖著吃。”孟景良囑咐妻子,找個由頭走開。
范惠紅點點頭。孟景良左右看看,見鐵軌上無車,便手腳敏捷地翻下月臺,快步奔到對面,去那販賣水果的攤販跟前問價。
范惠紅懷里的嬰孩登時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范惠紅低頭去哄,心里有些發急,不知這孩子到底是餓了還是尿了,她一抬頭,便想要喚丈夫,一望對面月臺,卻猛然發現孟景良的身影消失不見。
范惠紅大驚,而她懷里的孩子則哭得越發響亮。
“景良!”范惠紅站在月臺上大喊一聲,無人應答,偌大的車站內依舊無比喧囂,可是范惠紅卻孤獨無比,驚惶無比,她若沒了丈夫,可就什么都沒有了。
范惠紅抬腳就朝月臺奔去,想要學剛才丈夫的模樣跳下月臺,奔到對面去。可就在這時,一駕列車緩緩而來,汽笛長鳴一聲,擋住了范惠紅的去路。
“景良”
范惠紅又喊了一聲,卻被汽笛聲徹底掩住。
不知何時,原本在范惠紅身邊閑逛溜達的幾名候車乘客,一起聚到范惠紅身邊,三面圍著她,有人低聲開口:“還想見到你的丈夫么?若是想,就跟我們來!”
范惠紅喂飽襁褓中的嬰兒,又將他好生哄睡了,才來到門邊,怯生生地說了一句:“可以了。”
早先發生的事很奇怪,孟景良消失之后,有人將范惠紅押到這里的一間靜室,卻給她提供了熱水和食物,讓她一個人待著先將孩子照顧好。范惠紅問帶她來的人孟景良在哪里,旁人只說她不久就會見到的,要她耐心等待。
可是范惠紅怎么坐得住。
她本是個舊式女子,平生所做最勇敢的事,就是偷偷南下,將自己的終身交給了孟景良。將那條錦帶系在孟景良腕上的時候,范惠紅曾告訴自己,她絕對不會后悔,畢竟是她從小就喜歡了很久的孟家哥哥啊。
可是兩人成親成了一陣之后,范惠紅卻慢慢覺出自己到底是配不上孟景良。她始終是個怯懦的無能的女子,沒讀過什么書,丈夫平時學的東西,關心的東西,她都不懂,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照料丈夫的日常起居,為他洗衣做飯。
如今丈夫失蹤,她被人莫名奇妙地帶到這里來,可是范惠紅卻抖著嘴唇,慌亂不知所以,她沒有任何應變的能力,沒了丈夫,她就一籌莫展了。
所幸將她帶到這里的人沒有做出什么侵犯她和兒子的事,相反,過了一會兒,一名面相英俊,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年輕人走進了這間屋子,摘下禮帽,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方便坐下,問你幾句話么?”那名年輕人笑得十分和藹,彬彬有禮地詢問,令范惠紅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你是孟太太吧!我姓沈,以前是孟景良的朋友。”
他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以前是孟景良的朋友”,現在不是了。
“我想問的是,你和景良一起出來到這里,景良有沒有交給你保管什么東西?”這位沈先生聲音溫和,可聲音里有種叫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范惠紅想也沒想,搖了搖頭,果斷地答道:“沒有!”
那沈先生立即便笑了,范惠紅實在是沒想到這世上還有笑起來這么好看的人,她原本以為她的孟景良已經是世上最英俊的男人,可不知不覺地,心頭這種執念,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景良教你這么答的吧,”沈先生柔和地問,“一聽就聽出來了。”
“其實我,”這位沈先生語速放緩,似乎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提起下面要說的這件事,“其實我……本來不愿意將這些給你看的,畢竟人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可是我看著你這樣,多少也替你感到不值。我想這些……你至少有權力知道。”
說著他一伸手,將幾張黑白相片攤在桌面上。
范惠紅猶豫著拿起桌面上的相片,在里面她看見了孟景良……和一名陌生的女子。那女子燙著一頭時髦的大卷發,露出長長的一截藕臂,和孟景良……靠得很近。
“這是上次孟景良被學校派來省城公干的時候的事,那時候你應該……”
范惠紅知道對方想說什么,孟景良去省城那次,她正身懷六甲,大腹便便。
她雙手顫抖,翻至下一張。
“這一張是孟景良在惠山之外的鎮子上,那一間,是暗地里做皮肉生意的那種。”
“這一張則是……”
對方這一字一句說得輕描淡寫,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利刃一般扎在范惠紅心上。
她終于再也忍不住了,將面前的照片往前一推,將頭埋在雙臂之間,放聲大哭起來。
“不是每一次堅持都一定會有好結果。”沈先生眼含憐憫,望著范惠紅,“可是你若仔細去想,這不過是你人生的第一個賭局押錯了注,賭輸了而已。你又何須如此悲觀,而不去嘗試努力翻盤呢?”
范惠紅聽了這話,終于不再痛哭出聲,可也免不了淚如雨下。半晌,她止了淚,將身邊嬰兒抱了起來,微微點頭說:“您……說得對。孟景良是交了些東西給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