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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卻能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沈謙突然轉(zhuǎn)過臉,緊緊地盯著蔡老六,一對眸子在靜夜中熠熠生輝。
蔡老六聞言喜出望外,沖沈謙大聲說:“謝小爺叔,都說小爺叔最是仗義,我……我蔡老六是瞎了眼,直到今天才看清。”
沈謙開口:“那些人,與前幾天飛行學(xué)校墜機,究竟有沒有關(guān)系?”
蔡老六吞了口口水,遲疑著說:“小爺叔,我……這我也知道得不是太清楚。我只聽說……聽說飛行學(xué)校自行設(shè)計制造的軍用機機型里,有一種機型性能非常優(yōu)越,他們……他們不希望這款機型得到重用。”蔡老六稍許解釋了兩句。
“所以,所以有人在學(xué)校用來試飛的機型上做了手腳?”沈謙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問。
蔡老六趕緊回答:“這個……老六不敢確定,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沒有。我也聽說租界那頭請了洋人里頭的行家判斷,說那機型的設(shè)計本身有瑕疵,容易出事……”
沈謙“嗯”了一聲,續(xù)道:“所以你也不能確定,哪些是對手故意放出來的煙幕彈,哪些是實情了?”
蔡老六點了點頭,就見沈謙背著手,在原地踱了踱步,皺著眉頭嚴肅地思索。
這時候有人從旁邊的棧橋碼頭上奔過來,向沈謙稟報:“小爺叔,已經(jīng)按您的吩咐全準備好了。”
蔡老六沿著來人所指,看到棧橋旁泊著一挺黑沉沉的大船。他知道上面裝的都是對頭今天派來埋伏在惠山襲擊沈謙的人。他看著那艘烏沉沉的船,心里不停地發(fā)怵:人都說這位小爺叔平時好脾氣、講道義,可當(dāng)初他決心跟著沈謙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過關(guān)于他的傳聞,說若是真正有人傷害了他的兄弟,危及他親近的人,那下場、那后果……可能是不堪設(shè)想。
沈謙就此轉(zhuǎn)過頭,望著蔡老六,溫言道:“蔡老六,我其實也明白你的苦衷。剛才我肯接你遞的煙,就意味著我還肯拿你當(dāng)兄弟。所幸你也沒令我失望,沒有隱瞞什么你所知道的……”
蔡老六背后全都是汗,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yù)感。他跟著沈謙這些年,多少知道一些這位爺?shù)钠猓f得越是溫柔和氣,隨之而來的,就越發(fā)是疾風(fēng)驟雨。
“所以,你放心去吧!你家中老母,兄弟們會當(dāng)自家伯母一般照顧送終,令你不會有后顧之憂。”
沈謙這話剛說完,蔡老六就覺脖子一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沈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他的生死。
“畢竟今天有兩個兄弟因為你的出賣,受了重傷。如果留你,對他們也不公平。”沈謙低頭看看左臂襯衫上洇出的一團血色,他今天也掛了點兒彩,所幸她平安沒事,才能讓他能夠這般冷靜鎮(zhèn)定地清理門戶。
“廿四年不算短,念在你為幫會效力多年,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犯下大錯,我可以讓你……留個全尸。”
沈謙背著手,帶著一點憐憫,望著蔡老六。
老六喉嚨里格格直響,臉憋得通紅,痙攣的雙手緩緩垂下。他正在呼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氣。
遠處,有人正將那艘烏沉沉的大船駛向湖心,在那里拋錨。船上的活人放下小舟,慢慢地駛回岸邊,留在湖心的船上則升騰起火焰,明亮的火苗隨著湖心的風(fēng)越燃越旺,吞噬了死亡,也吞噬了污穢,在光明到來之前,這一場來自地獄的火會抹去這艘船上的一切痕跡。
沈謙只背著手,立在岸邊靜靜地觀望著,遠處燃起的烈火映在他眸子里,是小小的兩團火,既熾熱,也冷冽。
第80章
阿俏那夜在惠山禪寺跟前與沈謙道別之后,就再也沒見他過來飛行學(xué)校。
眼見著四月初八日佛誕日將近,阿俏留在西林館里的時間也漸漸多了起來她需要幫師父靜觀師太一起準備佛誕日那天的素席面。
說起來,每到佛歷節(jié)慶,西林館總是會敞開大門,迎接四方而來的香客。西林館中需要準備的齋飯也是敞開向世人供應(yīng)。可是能稱作素席面的,就只有佛誕日做的這一席。
所區(qū)別在與,齋飯乃是供給世人,而這一道素席面,卻是西林館上下女尼們,一起虔心制作,供奉在佛前的。
剛進舊歷四月,阿俏就忙著陪著師姐們一起采集各式各樣的野菜,去山下人家化緣,接著就是曬干菜、磨豆子、點豆腐,做各式各樣的準備工作。
到了四月初七這天,阿俏的師姐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素席面必須在今晚之前完成,明天一大早送至山下惠山禪寺,供奉在佛前。
阿俏見各位師姐各司其職,有心幫忙,卻又有些插不上手。她走到一位叫做慧云的女尼身旁,坐下來看她料理豆腐。只見這位慧云師姐在今晨點好的豆腐上比了比大小,虛虛地下刀,切了一塊豆腐擱置在左手心中,隨即將連手帶豆腐浸入一盆井水里,右手的雕刀飛快舞動,頃刻間一片玉色的花瓣就此雕了出來。
阿俏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她知道慧云所用的豆腐乃是“南豆腐”,觸手即碎,慧云卻這樣輕輕松松地在水中用它來雕花。
慧云將雕好的豆腐花瓣從水中取出來,輕輕地放在旁邊另一個白底青花瓷的大碗里,這個碗里已經(jīng)事先盛了不少片“豆腐花瓣”,慧云的這一瓣往碗里輕輕一放,那朵佛前牡丹的樣貌就已經(jīng)大致出現(xiàn)在阿俏眼前。
阿俏忍不住贊嘆:誰能想得到,這朵色如白玉、栩栩如生的牡丹,竟然是由豆腐雕成的花瓣,再由花瓣一一拼接而成的。
慧云笑著說:“阿俏,師姐這點,不算什么本事。”
阿俏故意裝得大驚小怪:“怎么不算本事?慧云師姐,您這手藝,就算是在酒樓做了多年的大師傅,也未必能雕得出來呢!”
慧云卻搖搖頭:“這不好比的。我住在西林館這么多年,統(tǒng)共就學(xué)了這么一件,每年雕的都是牡丹,只需專心致志,做起來也很容易,當(dāng)成是一項修行就好。不像你們學(xué)廚下廚的,需要記那么多菜式,學(xué)那么多手藝。”
阿俏連忙點點頭,心想:在師姐們的眼里,這也是一項修行。
“再說了,”慧云臉上的笑容十分恬靜,“我這朵牡丹,原是獻給佛祖的,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能靜下心,拋卻一切雜念,全心全意地雕這一片花瓣,令它沒有半點瑕疵。阿俏,你的天賦很好,若是將來你想要盡全力將這件事做好的時候,你也一定能成的。”
說畢,慧云重又靜下心,取了另一片豆腐,繼續(xù)雕下一枚花瓣。阿俏見她神情專注已極,似乎連自己這個坐在她對面的大活人也全給忘了。雕那朵花瓣的時候,慧云也不怎么盯著水中的豆腐和雕刀看,似乎只是信手運刀,又似乎是全憑手上的感覺,隨隨便便地雕上幾刀,隨即將左手在水中輕輕抖動,不少豆腐屑從那花瓣表面抖落,沉入盆底。
慧云就將新雕出的花瓣托起來看了看,覺得很是滿意,一瞥眼見到阿俏兀自在自己跟前如癡如醉地看著,笑著嗔道:“你這妮子,傻不傻,成日價盯著我雕豆腐有啥意思?還不快去你師父那里,你師父可是要準備做《輞川圖小樣》的。”
阿俏一聽,趕緊謝了慧云,起身就走,轉(zhuǎn)到內(nèi)堂去尋師父靜觀去。
她難抑心內(nèi)的激動天那,那是《輞川圖小樣》啊!
《輞川圖》原本是唐代詩人王維的畫作,一共繪制了輞川二十景。唐之后,五代名廚女尼梵正則因一道名叫《輞川圖小樣》的拼盤而為世人所知。據(jù)傳這位比丘尼梵正,“庖制精巧,用炸、膾、脯、腌、醬、瓜、蔬、黃、赤雜色,斗成景物……合成輞川圖小樣。”這恐怕是世人所知,最為精巧的大型拼盤了。據(jù)說時人見了這樣精巧的美食,大多執(zhí)著賞玩,不忍食用。
梵正之后,便極少再聽說有人用食物來復(fù)刻這幅《輞川圖》。阿俏沒有想到,她的師父靜觀師太,竟然打算在佛誕日的素席面上再現(xiàn)這一道神作。
阿俏來到靜觀師太的禪房外面,恭敬叩門,里面靜觀便讓她進來。
阿俏拜見過師父,見靜觀師太面前的墻壁上正掛著一幅《輞川圖》的摹本,師太本人則望著摹本靜靜出神。
她面前擺著一只巨大的白瓷盤。可是瓷盤里空空如也,靜觀大師還未動手。
“師父,您有什么可以讓阿俏來幫您的么?”阿俏在靜觀身后小聲發(fā)問。
靜觀頓了片刻,似乎才想起屋內(nèi)有阿俏這么個人,轉(zhuǎn)過頭來微笑著望著阿俏,說:“不用了,阿俏,你今天還是下山去學(xué)校幫忙吧!”
阿俏萬萬沒想到靜觀竟然是這個回答,不由得“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