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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徑直跑到自家門口,才又轉身回來,往巷口一張。
沈謙的車子依舊停在巷口,只是這一次與上回不同,沈謙已經下車,此刻正立在車門外,雙手插在褲兜里,斜斜地倚在車上,遠遠地望著阿俏。他見到阿俏回頭,便伸出一只手,似乎興高采烈地沖阿俏揮了揮。
不知為何,阿俏忽然覺得雙眼有些酸,可到底覺得以后再也不見此人才是最好。此前她一直是獨自一人在這條路上前行,往后不過依舊是孑然一身,沒有差別。
倒是沈謙那里,她多少盡到了些義務,提醒了他一句。若他真是她所想的那種,身上背負著秘密的人,有這一句在,想必沈謙不會掉以輕心。
想到這里,阿俏釋然許多,終于掉過臉,伸手去敲阮家的大門。
沈謙則一直等阮家的仆人出來,將阿俏接進門去,才回到自己的車上。方向盤旁邊,還夾著那一小片黃葉。
“江湖不見,小丫頭,你說不見,就不見了么?”沈謙指尖挾著那片黃葉,心情舒暢,忍不住笑出了聲。經過今天的事,他確知她身上是有些古怪的,恐怕知道些旁人不曉得的事,可那又如何?他沈謙沈士安,覺得在這個人間,她最真實可信。
徐家三太太黃靜楓操持的那次聚會,是“黎明沙龍”少有的,到的人最齊的一次。此后人們就各奔東西。比如周牧云,從宿醉中恢復過來之后,就忙著收拾行裝,按時去飛行學校報到,準備去參加封閉式訓練。
送走周牧云之后,阮清瑤聽說周逸云身體不大好,就撿了時間,帶上幾件時興的點心,到周公館去探視朋友。
她見到周逸云的時候,不免吃了一驚。只見周逸云穿著睡袍窩在自己的床榻上,可是眼睛鼻子全哭得通紅通紅的。周逸云一見到阮清瑤進來,就沖阮清瑤撲了過來,抱著阮清瑤的腰哭道:“瑤瑤,你說說看,我怎么辦才好?”
阮清瑤心里大約猜到是怎么回事,嘆了一口氣,也伸臂抱住周逸云,說:“你別想這么多,也許那天晚上,我們大家都看走眼了呢?”
阮清瑤口中所指,就是那天晚上他們從徐家出來,司機認錯了方向,竟將車又開回停車的地方又兜了一圈。因此阮清瑤、周逸云,還有那位醉得不行的周牧云,都見到了沈謙與阿俏并排坐在車里,沈謙伸手到阿俏耳邊,似是撩了撩阿俏的短發。兩人神情親昵,舉止也是一樣親密。
“瑤瑤,若沒有那天晚上的事,我也不會想明白,我其實真的……真的很喜歡士安哥哥啊!”周逸云撲在阮清瑤懷里痛哭起來,“可如果我從來沒想明白,我也不會如現在這樣難過……明明是我先認得士安哥哥的。”
阮清瑤看著朋友哭成那副狼狽樣子,連聲安慰:“你想,我那個三妹認識士安才多久,你認識他有多久。士安那個人你也知道,他待人總是一派春風和煦,就算是新認識的朋友,也是一樣。可他心里是會念著你們一起長大的情分的。”
周逸云卻哭得語無倫次:“瑤瑤……瑤瑤你不知道,當我看見,我看見那一幕的時候真跟扎了心似的,問題是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從來不知道我對士安……我動了心!你能明白這種感覺不?自己從來不知道,可一旦看見他對別的女人示好,就……”
阮清瑤的臉立即陰沉下來。
她忍不住想起了那天晚上周牧云開玩笑,假裝要向阿俏示愛,當他真的單膝跪在阿俏面前的時候,她的心,也像是被人陡然抽了一鞭子似的。這可真要了命了,難道她喜歡周牧云?那個半大毛頭小伙子?想到這里,阮清瑤的嘴角就忍不住要抽她阮清瑤,這輩子根本就沒打算靠哪個男人過一輩子的,怎么會貿貿然喜歡上那么個人?
只不過她如今必須面對失敗,她原想讓周牧云去勾搭阿俏。以周牧云那個不定的性子,要他的心永遠只拴在阿俏身上,那是不可能的將來阿俏情場失意,自然就乖乖回阮家操持自家的生意。
可如今,這情形看起來不大對,阿俏絕不像是情場失意,反倒是周牧云一再買醉,周逸云也因為阿俏的關系扶床大哭,而她自己……
阮清瑤趕緊搖搖頭,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不行,絕對不行,她得想個辦法,將眼前的局面扳過來才成。
于是阮清瑤斟酌言語,對周逸云說:“逸云,你既然想清楚了,自己有這份心,你為什么不為自己爭取爭取呢?”
周逸云聽見,突然從被子上支起身,睜著一對又紅又腫的淚眼望著阮清瑤,“瑤瑤……”
“你想,你已經成年了,你家里也一直在給你物色對象,士安不就是一個很完美的對象么?年紀合適,事業也有小成。你不妨稍稍露個口風,你家里親戚這么多,周家與沈家又是世交,總會有人替你將消息遞到沈家去的。”
說到這里,阮清瑤嘆了一口氣,說:“逸云,你想想,你家的家世,與我家的家世差了多少?我那個妹妹才將將十六,還未成年。沈家若是考慮未來兒媳的人選,一定會先考慮你,而不是我妹妹。最近你再找個機會,接近接近士安,把話跟他敞開來說清楚。人都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士安是個明白人……可你若什么都不做,只在這里哭,就只能錯過機會。”
聽到這里,周逸云頓時心里升起了一點希望,可又猶豫起來:“這段時間,這段時間……你那個妹妹,若是總纏著士安哥哥,那可怎么好?”
阮清瑤輕笑一聲,說:“不會的!”
周逸云一板臉,問:“你怎知道?”
阮清瑤很有自信地答道:“這兩天我家里人正在商議,怕是要將她送到外地去拜師學藝,有一位叫什么什么的大師,開了山門收徒,要收一位關門弟子呢!”
第49章
周逸云聽了阮清瑤說的,忍不住驚訝地問:“你妹妹的廚藝都已經這么好了,怎么還要出去學藝啊?”
阮清瑤微蹙了眉頭,搖搖頭,回答道:“我也不明白,家里人跟你想的差不多,是我那個妹妹自己要去。”
周逸云阮清瑤對此百思不得其解,阿俏的生母寧淑也一樣不明白。
“阿俏,你若是去隨靜觀大師學手藝,家里的生意該怎么辦?”寧淑憂心忡忡地問。
“娘,家里的生意一定無礙的,高師傅的右手已經養好了,左手也拆了石膏了,大夫說他恢復得很好。昨天我剛見過他上紅案,沒問題的。再說,高師傅也是時候再帶一兩個好的二廚出來了。”
寧淑還是有些猶豫,阿俏又補了一句:“娘,再說我們這回贏了杜家,各家報紙都報道過一遍,家里的這三桌席面,一直擺到明年都沒有問題,有高師傅和大家在,不愁生意做不下去。再說了,如果以后一直由我主廚,高師傅就沒有用武之地了,你將他留在家里是屈才,可若讓他離了咱家,那豈不是又便宜了別家?”
寧淑記起上回高升榮險些被人挖角的事,忍不住也有些后怕,點點頭,說:“可是阿俏,我聽人說過,靜觀大師那里條件艱苦,在她那里學藝要和她一起清修……阿俏,你在鄉下獨自住了這么多年,娘已經是委屈了你,還要你去惠山的尼庵里吃苦受累,你教娘,怎么能過意得去?”
阿俏聽到這里,卻兩眼放光,說:“娘,可是靜觀大師是‘云林菜’的唯一傳人啊!”
“云林菜”得名自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云林堂飲食制度集》,作者是元四家之一的倪瓚。那本小冊子里記述了五十多種惠山一帶烹飪風格的美味佳肴,都有烹飪方法。傳至后人,在原書所記的菜式上一一改良,再加上融合發展,終于自成一派。
因為這“云林菜”的創始人倪瓚本人參禪學道的關系,云林菜由惠山的禪宗一派流傳下來,歷經數百年,到如今,在惠山禪寺后西林館中修行的靜觀師太是“云林菜”的唯一傳人。此前她轉托人放出風聲,說她年事已高,因此要尋一名聰明穎悟的關門弟子,必須是有上佳廚藝基礎的,由這名弟子能將這個菜系傳承下去,不致失傳。
因為靜觀本人是出家修行的女尼,因此她找徒弟的首要條件,就是想找個能吃苦的女孩子。
阿俏想到這里,連忙勸寧淑:“娘啊,您想想看,我們阮家原本的菜式就是從孔府菜、隨園菜傳下來的,如果再能融合一派‘云林菜’,這‘翰林菜’、‘名士菜’的名號難道還能跑嗎?”
寧淑想想也是,但是依舊猶豫:“可是……”
阿俏趕緊上去,抱住她的胳膊,說:“娘啊,您想想,我這還只是去試一試,參加一回考核,到底能不能考上還完全不知道呢!您現在就這么擔心我,萬一我沒考上,您豈不是白擔心了?”
寧淑一聽,也覺得自己擔心得有點兒多有點兒早,忍不住一笑,說:“誰叫我家阿俏又聰明又能吃苦,你若不去倒也罷了,可你若去,靜觀大師的徒弟啊,準保就跑不了。”
阿俏也笑,故意嗔道:“娘,瞧您說的,回頭叫外人聽見了,還不笑話咱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口處卻是冷硬的:云林菜的這出考核,她一定要去。
上輩子考核的時候她因為憐憫,一時不察,不小心輸給了姜曼容。而這輩子經過上回杜家的事,姜曼容父女兩個已經離開了本省可阿俏就是不放心,如果不去親眼看一看,她恐怕會惦記著上輩子的事兒而寢食難安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