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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愫問:“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 想要見鬼,就需要牛頭馬面。”
怎么可能不記得?前不久兩人才剛剛一起去過武漢, 宋書明的大學同學方寶剛參加朋友的婚禮, 醉酒搭乘出租車,哪知司機卻離奇身亡,連累他受皮肉之苦, 還險些吃了官司。
宋書明點頭,說:“當然記得。寶剛那案子,如果不是你知道胎牛皮,我兄弟現在,就要進局子里?!?
林愫繼續說:“對, 水牛性靈,常往陰間引魂, 眼可見亡靈, 身可負冤魂?!?
除了胎牛皮之外,水牛淚也可見鬼,水牛骨灰還可引魂。初遇蠹靈,他們誤以為佑喬中了情蠱, 林愫為救佑喬,配置孟婆湯的時候,也曾經對宋書明提到過這點。
宋書明對胎牛皮記憶猶新,對水牛從此也存了敬畏之心, 聽林素這樣說,倒回想起當日她所說的話。
水牛淚, 極為難得,要想水牛落淚,須得尋那十年以上的老母牛,懷胎十月一朝生產。母水牛高齡產子,千辛萬苦生下小牛犢之后,還要當著她的面將小牛犢活生生剝皮。
母水牛哀痛難抑,又苦于四肢被縛,無法相救,悲痛欲絕之下,目呲欲裂,眼眶之中流出血淚。
母水牛落血淚,眼淚越集越多,漸漸在老牛粗糙的臉上,匯聚成一條條血色小溪流。
收集水牛淚,用的是國槐樹葉,一片片葉子卷起來,像吸管一樣,將那水牛淚一滴一滴盡數收攏,歸在一個純白透明牛骨瓶中。
此情此景,林愫不曾見過。她那時年齡還小,只知道老林為除惡鬼,去收水牛淚,回來之后幾夜都不忍安睡,幾番與她慨嘆說:“可憐,可憐呦!”
那母牛血淚成溪,流個不停。老林不忍再視,長嘆一口氣,走向母牛的身前,輕聲說:“若不是為除惡鬼,我也不忍這樣待你,如今你這一生苦痛已了,帶著你的孩子,安心投胎去吧?!?
水牛聽這一句,像是終于釋然,血淚倏的一聲停下,合上雙眼就沒了氣息。
一母牛一小牛,兩只尸體都被老林燒至成灰,放在陶罐里,日日一炷香供起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第五十天頭上老林將那陶罐打開,拿一只小銀勺,將水牛骨灰挖出平平整整一小勺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剩下的盡數潑在屋后那株槐樹之下。
一瓶水牛淚,撒上一勺水?;遥旁谒9瞧恐?,再用老林的胎牛皮帽子包起,又放足七七四十九天。
再到第五十天上頭,老林洗凈雙手,左手捏一朵合歡花穗,右手捏訣,火光一片,將合歡花燒成一片符灰,繞著牛骨瓶上下浮動。
老林輕聲對牛骨瓶說:“是時候了?!?
牛骨瓶被老林兩指一捏,輕輕擰開,從牛眼中流出的血水,此時早已變成晶瑩透亮的淚水來,一滴一滴,光芒璀璨,鉆石一般。
老林不緊不慌掏出一塊麻布,沾上晶瑩滴透的牛眼淚,一滴抹在自己眼上,一滴抹在林愫眼上說:“走吧,前前后后一百天了,不能再等了?!?
林愫彼時不過五六歲年紀,好奇問:“我們這是要做什么?”
老林說:“惡鬼出世,你懲惡揚善的時候到了?!?
“你體質特殊,多積善緣,將來才會有福報。”
林愫抹上水牛淚,白天尚不覺有異,照舊玩她的鬧她的,等到太陽落下,夜幕剛剛掛起。村中景象,竟然一霎那間變了樣。
村口那口日日相見的石磨上頭,此時坐了一個枯瘦干癟的小老頭!
乍一看像個一兩歲的娃娃,才到人膝蓋長,蹬著兩條小短腿,就坐在推石磨的木頭柄上。仔細看卻滿臉皺紋,陰沉著臉,哪里是個小娃娃模樣。
這小老頭坐在石磨的木柄上,專門跟推磨的老鄉作對。人家推磨,他卻非要反著方向,跟人對著干,將那石磨壓得又沉又重。
老林看到,也不阻攔,嘿嘿笑了一聲。
林愫問:“那是誰?”
老林低聲說:“石磨上了年頭,生出一只小磨精,專喜跟人作對,卻沒什么妨害。你要除它,再簡單不過。一張黃符紙團成團,沾上些火,砸過去就好了?!?
“平日若是沒事,倒可拿它練練準頭?!?
林愫也不怕,又看小磨精欺負村民,害人越推石磨越覺勞累,有些看不過眼。于是還真的團了個黃紙符球兒,左手捏訣,右手指尖攥動,一團白光從指間幽幽竄出,將那黃紙符引燃成一個小火球。
林愫將紙球一把扔出,對準了小磨精砸了過去。她人小力弱,準頭卻不差,竟一下砸中小磨精的小腦袋,將它從那磨盤上砸滾了下去。
林愫高興得哈哈大笑,哪知推磨的人卻很生氣,沖著她喊:“干什么呢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么給我扔火團?”
林愫扁了嘴,又是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釋,紅著小臉抬頭看著老林。
老林輕輕摸摸他頭,說:“做我們這行,有時候就是得習慣這樣。為世人所不解,為世人所誤解?!?
“世人天眼未開,塵世不明,你無法苛求他們世事洞明。但你要相信,善惡公道自在人心。你心中知曉,不再強求他人肯定,若能做到這一步,我也就不再擔心,也不枉費我對你多年教誨了。”
林愫半懂不懂點點頭,只將老林的話深深記住,等到多年之后,她才逐漸一絲一點慢慢品味出話中意味。
兩人離開石磨繼續朝前走,沒走兩步,林愫腳下一絆,險些摔一跤,低頭一看,才發現是一截子小樹枝,竟在她腳下不停的轉動。
林愫將那小樹枝捏起,放在眼前細細打量,這才發現平常毫不出奇的一截小樹枝,此刻竟生出百余只手腳,乍一看,像一只不停扭動的蜈蚣一般。
林愫呸一聲,把這小蜈蚣丟到地上,對老林說:“惡心的蟲子!”
老林哈哈一笑,說:“那不是蟲子,那是垂柳精。”
“你夏天的時候總扯它的葉子枝條編花環你可記得?她懷恨在心,時不時放出些小樹枝來,給你使點小絆子,你還記得前些年你摔在地上,把下巴磕破一個口子?那就是垂柳精,在給你使絆子?!?
林愫那一跤跌的極狠,下巴到今天都有淡淡一道白疤,聽老林這么說,氣得狠了,一把將那小樹枝掰成兩截丟在地上。
老林眉眼彎彎,教育她道:“萬物皆有靈,有果必有因。你不去扯她的樹葉子,她也不會派枝椏子來欺負你,你現在又欺負她的枝椏子,小心將來再吃苦頭?!?
兩人再走出幾步,便到了水井邊。林愫打眼一看,嚇得尖叫一聲,撲進老林懷里。老林將她抱起,輕輕拍背安撫說:“莫怕莫怕,這是臨碣鬼,只愛喝水,不害人的。”
那臨碣鬼樣貌極丑,披頭散發青面獠牙,。最為可怖是口中伸出長長一條舌頭,舌尖分叉像蛇吐信子一般,就趴在水井邊上,長長的舌頭一直伸到井內,像是在拼命喝水。
可那舌尖分叉,就像吸管裂開一條巨縫,好不容易吸上來的水都從舌尖漏出,又如何能夠喝到水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