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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撲倒在地,旁邊圍了兩個哭得山崩海嘯的小女娃。一個七八歲的樣子,另外一個,剛剛學(xué)會走路,站得歪歪扭扭,差點便撞到桌子腿上。
老林趕緊上前,接住小丫頭,又牽起大的那個。
他雙眼如炬,瞪大如銅鈴一般,上下左右前后仔細(xì)掃了一遍,又翻開地上那婦人,目不轉(zhuǎn)睛仔細(xì)盯住。
蠱蟲不在附近,想必,仍在那女子身上。
大的女娃仍在哭喊,老林被吵得腦仁生疼,張口哄她:“好,好,救媽媽,救媽媽。”女孩聽老林答應(yīng)救人,像有了期盼又有了主心骨,伸手把搖搖晃晃的妹妹接過去,等到了一邊。
老林上前一步,將那女子翻了個身。蠱毒狠絕,這家媳婦滿面膿血,已分不清面目如何。老林從懷中掏出金剛杵,像給毛筆吸水一般,在雞血里輕輕一蘸。
他動作緩慢輕柔,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等著蠱蟲懼怕,從那女子身上逃出。約有半柱香的功夫,蠱蟲卻沒有動作,老林輕嘆一聲,原本不愿毀尸滅蠱,此時卻別無他法,只能舉起金剛杵,一把頂在那婦人喉嚨之中。
雞血一滴滴順著金剛杵頂端的六瓣金蓮落下,灌入那婦人喉嚨之中。
半響,卻無絲毫動靜。
老林訝異至極。難道蠱蟲并不在這婦人身上?
他抽出金剛杵,圓睜的公雞眼環(huán)顧四周,目光終于停留在面前仍在抽泣的兩個女孩身上。
老林惋惜難過,眼睛上下逡巡一遍。夏日天熱,女孩短袖短褲。老林頂著公雞眼上下掃視,果然便看到干瘦的肌膚之下,若隱若現(xiàn)的黃綠膿包。
女孩自己也被這膿包嚇到,咕噥著說:“剛才,剛才還沒有的。”又拽起衣擺拼命去擦,想將那膿包擦個干凈。
老林眼見蔡叔過世,深知蠱蟲上身之后時間半點不等人,快速開口說:“聽話,我?guī)湍惆严x子捉出來,這膿包就會干凈了。”
老林將木匣子放在地上,從里面拿掏出一把綠豆,一把糯米,在那雞血之中滾過,又撈了出來,遞到女娃的面前。
女娃嫌惡地轉(zhuǎn)過頭去,咬緊牙關(guān)。老林好說歹說,她都死死閉了口,絕不肯靠近一步。
老林嘆氣無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倔孩子卻油鹽不進(jìn)。他正猶豫是不是干脆上手按住強(qiáng)灌進(jìn)去,突然間心生一計。
老林從兜里掏出五塊錢來,舉到女娃面前晃了晃,說:“乖娃,你吃了綠豆和糯米,錢就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上次是輪狀病毒,這次是諾如病毒。
希望不要被全家放倒...
第74章 蠱蟲
錢帛最能動人心, 果然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連七歲女孩都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咬著手指含著眼淚盯著老林的眼睛, 脆生生地說:“十塊!”
得, 還知道討價還價。
饒是情形緊張,老林仍輕笑出聲,從兜里翻翻, 特意掏出一張嶄新的十塊錢,遞給她說:“給你。”
女娃拿了新錢,喜滋滋捏在手里來回看。待一扭頭,看見老林手上的綠豆,又輕輕嗚咽兩聲, 終究還是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將沾了雞血的綠豆和糯米咽了下去。
卻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老林一雙公雞眼像迎著光的黑曜石, 目不斜視盯著女娃。
卻, 沒有蠱蟲,沒有蠱毒。什么都沒有。
她手腕上那黃綠色的澄亮膿包,卻逐漸蔓延,先到手背, 再到指尖,又在脖子上出現(xiàn),慢慢到了臉頰。
老林一把放開她手,扭頭看向小的那個。
剛會走路的女娃, 話都說不太全,只穿了一個紅色的兜兜, 和土黃色的開襠褲。
小女娃露在外面的皮膚干干凈凈,白皙細(xì)膩,沒有一絲一毫膿包的痕跡。老林輕輕掀起兜兜,她圓滾滾的肚皮之上,也不曾有黃綠膿包出現(xiàn)。
老林瞠目結(jié)舌,分明不知蠱蟲是如何從二人身上逃了出去。恰在此時,大的女孩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手中仍緊緊攥著老林剛剛遞給她的十塊錢。
老林一顆心在胸膛之中狂跳不止,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金剛杵。他一手拿金剛杵蘸了公雞血,一手掰開女孩的嘴,將金剛杵伸了進(jìn)去,口中默念有詞:“乖娃挺住,你可還有十塊新錢,沒來得及花。”
終究于事無補(bǔ)。
金剛杵蘸了雞血滴在口中,分明絲毫無用。他一根陰沉木筷借了公雞雙眼,眼前仍卻空空如也。
老林懷中抱著七歲的女孩,身體漸漸冰冷,四肢漸漸僵硬,面容漸漸潰爛,雙目半睜,指尖仍攥著一張簇新的十塊錢。
他空有一身本事,卻連與他萍水相逢的一個小姑娘,都救不得。
老林跪在地上,面上冰涼一片,無能為力的感覺如洪水一般將他淹沒。
蔡叔,他來不及救。女娃,他拼盡全力也救不得。
到底,是哪里出了錯?他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又看錯了什么?
就在此時,屋外又傳來嗩吶樂聲。老林一躍而起,拔腳朝門外奔去。離這家不遠(yuǎn),又是紅漆白墻另外一家大戶,門口站了個鬼鬼祟祟的癩頭懶漢,正朝門內(nèi)探頭探腦。
老林特意瞥了一眼,那人面上雖臟污,卻沒有潰爛膿包。
大戶院中七八口棺材,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站在院中,離門口有七八步遠(yuǎn),正指了探頭那個懶漢痛喊:“娘類個腳,墻根兒下的賴種活得好好地,俺家十口人只剩了咱娘仨!”
老林向前走了兩步,這才發(fā)覺老人懷中還抱著一個紅色的襁褓,里面裹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兒,紅潤的臉蛋如蘋果一般,哪里又半點膿包痕跡?
老人見老林走近,聽了叫罵,防備地盯著他。老林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沖老人點點頭,問:“叔,村長讓我來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
老人松一口氣,癱坐在地上抹著眼淚,口中喃喃有詞,嘆自己一老一小日子怎么過,倒不如一把死了干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