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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翔也不想去深究他這究竟是借口還是真的沒錢了,揮了揮手:“趕緊去,利國、利民兩兄弟下午還要趕回縣里上班,沒時間跟你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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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校長去縣里,縣里通知,書不夠,第二批還要過幾天才到。所以開學的第二天,大家也不能正式上課,學生們到了學校后,幾個老師就組織他們搞衛生,把教室、操場、門框、玻璃都好好的打掃一遍。
一年級的學生年紀小,個子矮,高的地方夠不著,姜瑜這個新老師便跟他們一塊兒干活,幫著擦高的玻璃和門框。
大家干得火熱,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忽然插進了教室里:“小瑜,小瑜,我跟你商量點事。”
姜瑜聽到周老三的聲音,從桌子上跳了下來,丟下了抹布,對學生說:“你們先打掃地面,夠不著的地方等老師回來。”
然后她走到了操場沒人的角度,問跟在后面的周老三:“周叔,你怎么來了?”
周老三搓了搓手,一臉的可憐相:“小瑜,你知道的,我昨晚不小心把胡大山給打了。他那兩個兒子好不講理,把我打得鼻青臉腫不說,還要我賠十塊錢的醫藥費和營養費,不然就還要逮著我揍一頓。周叔手頭有點緊,小瑜,你想辦法借點錢給周叔吧?”
找她借錢?是想著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吧,真是好算計。
姜瑜一眼就看穿了周老三的想法,她垂下了眼瞼,在口袋里掏了又掏,好半天才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角票:“周叔,我總共就只有這一毛。這是前陣子頭痛,我媽給我讓我去衛生院買藥,我沒舍得花,留下的,你拿去吧。”
一毛錢頂個屁用啊。周老三心頭升起一陣無名火,不過因為現在有求于人,教室里、操場上又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他只得按捺下心頭的火氣,諄諄善誘道:“小瑜,這點不夠啊,咱們去找校長,讓他給你預支一個月的工資吧。”
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果然啊,周老三這家伙從來就沒放棄過把她的工資拿走的算盤。這不一出事就想起她這個發工資的人了,也不想想,她連課都還沒上一節呢!
直接拒絕他吧,周老三好歹是她的繼父,繼父有難,她一點都不幫忙,說不過去,傳出去,大家也會覺得她冷血。真預支工資給他,姜瑜可不愿,而且有一就有二,預支了一回就會有第二回 ,以后她的工資就都進周老三的口袋里了。
姜瑜再次感覺到了未成年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不便。
沉吟片刻,姜瑜心里有了主意,道:“行,那我跟你走一趟,去找找楊校長吧。”
第029章
村里的小學是老式的磚瓦房, 有好些年頭了,比較破舊, 下大雨的時候經常會漏雨。前一陣農忙, 也沒來得及檢修, 正好最近收完了稻谷,空閑了很多,楊校長就找了附近的幾個村民幫忙, 把教室外墻掉了的那幾塊磚補上, 把漏雨的地方上面的瓦片重現翻撿一下,差的補上。
姜瑜找到他的時候, 他剛從梯子上下來。
大家都是同個村的,楊校長是荷花村五隊的, 跟周家所在的一隊雖然隔了兩三里地, 不過到底同村, 所以大家也都認識。
瞅見姜瑜領著被打得像豬頭一樣的周老三過來,楊校長心里好奇,又不好去戳周老三的傷口, 便沒問,而是從口袋里掏了根煙出來遞給周老三:“全安, 你咋來了!”
不等周老三說話,姜瑜就搶先道:“楊校長,是這樣的。昨天周叔的四十多塊錢丟了,驚動了翔叔,后來……后來在自家找到了。錢雖然找到了, 但賊沒抓到,后來晚上周叔去捉賊,不小心把胡大山伯伯誤認為了賊,將胡大山伯伯打進了衛生院。現在周叔要賠胡大山伯伯十塊錢的醫藥費和營養費,所以想先預支我一個月的工資。”
這番話聽著好像沒問題,事實就是這樣,不過怎么總覺得不大對呢?周老三撓了撓頭,想補充兩句,又發現沒什么好補充的。當年周老三在道觀雖然也跟老道士們學過幾個字,但學的多是道經,畫符之用的字,到底沒進過學校,沒有系統學習過。所以完全聽不出這段話的問題在哪里。
楊校長倒是聽出了重點,周老三的四十多塊錢丟了又找到了,在家里找到的,估計是出了內賊。可能他不甘心家里人背上賊的名聲,又搗鼓著去捉賊,哪曉得闖了禍,打了胡大山那個老革命,現在要賠醫藥費和營養費,自己有錢卻不掏,反而跑過來預支繼女的工資。
這也太欺負人了!楊校長是個文化人,又是個老黨員,最看不慣村子里的一些陋習,比如重男輕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之類的。
想起沈天翔把姜瑜安排到小學時說這孩子幾次累暈在了田里、曬場里,楊校長的心立馬偏到了天邊,他斂起了笑容,端著臉:“全安同志啊,咱們老師的工資都是由縣里統一發的,你要預支工資,找我可沒用,你得去縣里。”
“不過我跟你說,這幾年縣里財政一直比較緊張,咱們每個月能按時發放工資就不錯了,拖兩三個月都是正常的,去年咱們還拖了大半年,上半年的工資直到今年初才補發。”
意思是你別指望預支工資了,下個月能發就謝天謝地了。
周老三的臉都綠了,姜瑜這里拿不出錢來,那他上哪兒拿錢去?胡老頭的兩個兒子還在那里等著呢!
“楊校長,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這事很急。”周老三不死心地說。
楊校長瞥了他一眼,你急你掏錢啊,你不還有四十多塊嗎?總盯著繼女還沒發的工資是咋回事?
“全安啊,這事我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你找我,我說了也不算啊。”楊校長兩手一攤,給他指了條路,“要不,你上縣教育局問問去?”
去縣教育局問,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胡利民就在縣教育局上班。
周全安見實在是預支不了工資,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姜瑜的工資,他沒打算放棄:“那你們每個月什么時候發工資,家里長輩可以代領吧?”
這個時代,不像后世,大家和小家庭的界限分明,很多人結了婚,還要往家里交錢,補貼家里,養活弟弟妹妹的事比比皆是,就是城里雙職工,也有不少人的工資交給家里的長輩統一支配。更別提沒結婚的小青年了,除了留下幾塊錢的零花錢,剩下的基本上都要交給家里。
所以周老三的要求并不算過分,他要是讓馮三娘這個當媽的來領姜瑜的工資,旁人也完全沒什么好指摘的。
楊校長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實在看不慣周老三這幅難看的吃相,還沒發工資呢,就先是打預支工資的主意,現在又想著代領。他又不是姜瑜的親老子,未免做得太過了。
于是,楊校長不陰不陽地笑了笑,打起了太極:“全安啊,剛才不跟你說過了嗎?什么時候發工資沒個定數的,也許下個月就發,也許要三五個月后一起發,這得看縣里有沒有錢啊,你問我,我也想知道啊!要不,你去教育局問問,要是得了個準數,我替學校的老師謝謝你,咱也不用天天等啊等,盼啊盼的了。”
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損起人來都不著痕跡。
周老三被他說得面紅耳赤的,偏偏對方一派和氣,話語里也沒個臟字,他想發難都沒理,只能訕訕地說:“這樣啊,我就問問。既然你們在忙,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后,姜瑜誠摯地向楊校長道謝:“校長,謝謝你,周叔不懂這些,給你添麻煩了。”
楊校長看了姜瑜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不麻煩,小姑娘家家的,別想那么多,有什么委屈說出來,天翔那個人嫉惡如仇,最是公正,他會給你做主的。我也不許別人在我的地盤欺負我底下的人。”
被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姜瑜一點都不意外。人老成精,更何況楊校長還是個見過場面的。
她淺淺一笑,順著他的話說:“謝謝校長教誨,我去搞衛生了。”
至于楊校長的話,她壓根兒沒聽進去。時代不同,普世的價值觀就不同,這個時代宣揚的是奉獻,為國家奉獻個人,為大家犧牲小家,與之相反,后世的個人主義,小家庭思想,放在這個時代就是自私自利,別說得到別人的認同了,不被千夫所指都是好的。
像后世,要是一個男人結了婚后自己經濟都不算寬裕,還經常拿錢回家接濟兄弟姐妹,放到網上,肯定會被批擰不清。但在這個時代,卻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大家都覺得這才是正常的。
姜瑜改變不了這個時代的價值觀,但要讓她把工作賺來的錢拿來給周老三一家花,只有三個字,不可能。
她先前就說得很清楚了,工資要給林家做晚飯錢,結果今天周老三還恬不知恥地跑到學校來預支她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