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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仇逝世于他九十歲那年的冬天。
遺產全部交托給自己三弟高遠的兒子和兒媳,也就是他的兩個徒弟。尸體和多年前購置的一處紅楓莊園一起焚毀,而那里曾是他和高奚的家。
高奚喜歡紅色,愛那層林盡染的紅楓,于是高仇不惜重金買下這莊園,幾經翻整修葺,才打造出一處風景絕佳的住處來,秋日里從山底往上看去,半山腰仿佛籠罩了一團紅色的云,美不勝收。
可莊園建成的第三年高奚便去世了,此后他孤獨的在這里住了三十余年。
這里每一處似乎都有她的影子,他在楓樹下擁吻過她,為她親手種過葡萄藤,牽著手一起漫步……觸手可及的笑靨,卻在他走近后消散殆盡,永遠可望不可及。
高仇死時那滿是溝壑的臉上有種詭異的平靜和安詳,他是不折不扣的劊子手,奪走無數人的性命,就連臨死都要用別人的鮮血鋪路,為他完成那夢寐以求的執拗。
他尋求轉世,想打破輪回,三十年時間里找齊了可以做這件事的人和需要的東西,也因為曾答應她余生每一日都要安穩度過,哪怕生不如死也沒有自戕,總歸是怕她生氣的。
高仇除了錢以外沒有什么遺物,早年有仆人不小心燒了屋子,把高奚留下的東西都付之一炬,那是高奚死后他第一次失控,發狂發瘋,殺了許多的人也不解恨。
他頹然的想過,這或許是高奚想要徹底離開他的表現,永遠也不叫他尋找,徹底消失不見。
可他怎么放得下呢,也固執的相信,只要再來一次,回到什么都沒發生的時候,他一定可以給她一生的美滿幸福。
為著這一虛無縹緲的來生,他熬了三十年,閉上眼后只有戒指仍舊帶在無名指上,希冀著睜眼時便能再見她。
高仇清楚的知道自己死了。覺得意識脫離了肉體,升上半空,越飄越高,最后被吸入一個巨大的風暴眼里,被拉扯撕破又重新聚攏,來回往復的折磨了不知幾千幾萬次,他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等再落定時他差一些想不起自己是誰來。
耳畔傳來微弱的哭聲,他木然的看向來源,見一個小嬰兒被裝進一只紙殼箱里,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自己悲哀的命運,正絕望的哭泣著。
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卻知道那是誰。
他的心仿佛被重錘敲過,一切記憶瞬間流回大腦里,他走到箱子邊看著這個皺巴巴的,比大老鼠也大不了多少的小嬰兒,又聽見有人說:“夫人生了個小姑娘呢,可惜先生容不下,唉,找個地方丟了吧,大冬天的也活不成。”
紙箱被抱起,高仇想要阻止,可抱箱子的人直接穿透了他,于是他想起替他打破輪回的高人說過,這屬于違背天理的事,不會盡如人意,靈魂只有經過磨合和契機才能重新回到肉身,獲得重生。
所以,他只能當一個看客,而她一生的悲歡離合會慢慢在他眼前具現。剛出生就被遺棄,寒冬臘月里孤零零的被扔在馬路上,一輛車,或是一陣冷風,都能要她的命。
他一次次想抱起她,卻是徒勞無功,她從撕心裂肺的哭泣到漸無聲息,于他而言是何等無能為力的絕望。
他感受不到冬風,渾身卻也像墮入無間地獄一般冰冷,閉上眼睛,苦澀的勾起嘴角。
是了,從一開始,她的苦難都來自于他。
后來高奚被人救起送到醫院搶救,再到有人匿名打電話給醫院,告訴他們高奚的生父是他,警局通知那時候的他去匹配基因,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余。
他的小姑娘從皺巴巴、小小的一個變得白嫩了些,但還是只能住在保溫箱里,蜷縮在一起,可憐柔軟。
高仇不敢錯開眼神的看著她,生怕她哪里又不舒服了,這一個月她被搶救太多次,也不知這么幼小的身體是怎么撐下去的,而每次他都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受苦。
這個世界里的他終于出現了,冷漠的站在窗外,注視著小姑娘。高仇想要回到這具身體里,卻一次次被彈出來,拒絕他的奪舍。
這個時候的他沒有待多久便離開了,高仇忍耐住那翻天覆地不甘的情緒,沒有跟著自己的肉身,仍舊守著他的女兒。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再次被生父拋棄了,小鼻翼翕動了一下,本來一直合著的眼睛睜開了,像一對舉世無雙的黑珍珠,按理說小嬰兒是看不清東西的,可高奚睜開眼睛后竟然是看向他的方向,他的心狠狠跳動,哪怕不可能,但指尖伸出去仍想要去觸碰她柔軟的臉頰。
“咯咯。”她竟是笑了,小手揮舞著,也努力著向他的指尖伸來。
“奚奚……”他干啞著嗓子,眷戀并著疼痛,“我在,爸爸在這里。”
她還懵懂不知事,沒有煩惱,不知自己從鬼門關來回了多少次,一味的笑著,他不明白她為什么開心,只是自欺欺人著,覺得她大概也能看見自己,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高奚最后被高義和莫晦如接回了家,不過那也是半年后了,她好不容易徹底脫離了危險期,比起普通嬰兒不知瘦小脆弱了多少。
高仇一刻都不想離開她,這些時光是偷回來的,他多年前遺忘摒棄的東西,現在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看著她一天天長大,從孱弱慢慢變得天真活潑。
不碰到他也好,或許那樣能保她一生無虞。越是注視她無憂無慮的身影,這個想法就越是清晰。
可命運的齒輪一刻不停的轉動,轉眼就來到她第一次上幼兒園的時間,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個時候的他。
一切都如記憶中一樣,幼兒園被人劫持,高奚因為和老師玩捉迷藏而沒有被囚禁起來,卻遇見了前來收網的他。高仇看著一大一小的對峙著,一個天真懵懂,眨著精致的貓眼迷惑的看著那時候他,而他卻是緊鎖眉頭,高仇想起,他是想要殺掉她的。
呵,卑劣的家伙。
原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他的表情是這么不和藹,甚至可怖么……傻丫頭太小,還不懂那深然的惡意,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尤帶著爛漫的開口問他一連串的問題。
他在心里輕嘆著她從小便傻得可愛,卻又覺得如果不是這么傻,一看見他就哭的話,恐怕真的會被那時候的自己掐死。
他不知是慶幸多還是無奈多。
一切都沒有變化,關于死亡的問題、綁匪、她稚嫩卻認真的承諾:會永遠記得他。
就在那個他即將走時,高奚又拉住他的褲子,軟糯的開口:“叔叔,其實我好像見過你。”
那個他冷笑:“我可不記得我認識你這個麻煩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