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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窗簾,光影變幻,被切割的光條折射到季元現眼簾前,刺得他一陣眼酸。
再過片刻,他遽然起身。季元現跑到垃圾桶邊,用手將信紙撿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膝蓋上一寸寸碾平整。
季元現看著六行長短不一的句子,然后一埋臉,蹲在垃圾桶邊哭了。
不要變,你和我,也不要變。
立正川站在窗外,他透過玻璃,直直看著季元現蜷曲的身影。少年雙肩顫抖,凸起的肩胛骨好似稚嫩的蝶翅,單薄得不像話。
六月風也喧囂,立正川轉過頭,鼻尖一酸。
六月六日,全級留校放假。也不知是誰吼一聲,“看窗外!”
接著,白花花的書本、試卷、數不清的草稿紙,似六月飛雪,從天而降。于是人群沸騰了,老師根本攔不住。同學們抱著書本往外沖,宣泄痛快。
沒多久,大地上白皚皚一片,放肆凌亂。不少人疊了紙飛機,一時間,數百架飛機騰空旋轉。他們吹口哨,他們歡笑,他們青春瀟灑,他們亦有深深留戀。
老師站在班門口,看著看著,忽有些熱淚盈眶。女生跑過去擁抱,然后將馬克筆遞給老師,“請您為我簽名?!?
潔白衣衫上,青澀稚嫩的筆跡橫七豎八,有人說,“要好好的啊。”
未來每一天,要好好的啊。
這天晚自習,學校提議高三集體關燈,不如唱點或鼓舞士氣,或離別的歌。文理大樓陷入黑暗,興奮的議論聲如浪似潮。
班主任邀人牽頭時,季元現忽然站上了課桌。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別人的眼光。他蹬了蹬腳,踏出一陣節拍。
季元現一開口,是首節奏明快,耳熟能詳的歌,《what’s up》。
“twentyfive years and my life is still(二十五年去 我一生波瀾依舊)
trying to get up that great big hill of hope(竭力掙扎 想探到天空星光時候)
for a destination(為自己一生留念)”
他唱了沒幾句,忽地立正川揚聲附和。他們一高一低,一唱一和。立正川爬上課桌,與他相對地站立著。同學們下意識鼓動節拍,不少人從兜里摸出手機。他們打開燈光,在小小的一方教室形成燈海。
不知是誰說,“我們一起站上去!”
然后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像一片森林,像一波巨浪。全班站在課桌上,整齊劃一地蹬著腳,揮舞手中燈光。
高潮時,全體默契大合唱。他們掙著嗓子,扶搖直上九重霄。
“and i say, hey hey hey hey(我大喊 嘿)
i said hey, what's going on?(想知道 未來去向何方)”
這陣勢鼓動了隔壁班,不少學生跑過來看。他們口口相傳,拍攝視頻,歡呼著“他媽的,真帶勁兒!”
于是,全級都唱起來了。不在同一頻率上,卻異常和諧,異常震撼。先是文科樓,然后對面的理科大樓也傳來應和歌聲。
黑漆漆的樓宇間,手機燈光閃成星海。
他們唱“i say hey!”
他們問“what's going on?”
夜晚的風徐徐而過,載著青春末梢那點倔強肆意。最后,那晚大家都瘋了。沒喝酒,但已醉了。他們不斷換歌,從周杰倫唱到林俊杰,從甜甜的唱到江南。一首歌結束,另一首歌跟上。
好似所有安分的學生,在臨近離別時,潑灑出格外遲來的叛逆瘋狂。
季元現唱完就坐下,他抬頭,看人群在上面狂歡。有人走向他,身形熟悉,連走路的姿勢也熟悉。近了,才能于朦朦朧朧中看清對方的臉。
立正川一言不發,兩人對視。季元現剛要提起嘴角,立正川整個壓下來。雙唇緊依,兩條舌頭如久旱逢甘霖般,緊緊交纏起來。
這是教室,雖在人群角落,卻可能被人發現。
但那又如何,季元現想,我就要失去他了。然后他一抬手,攬住立正川的脖子。他們在歌聲中喘息,在燈海下纏綿。
似窮盡一生,窮盡一生。
高考兩天,很多人再回憶起來時,可能不太記得做過哪些題,不太記得考場上的心跳。
相反,那天成群結隊的校車,街道邊加油助威的群眾,透明嶄新的筆袋,考場門口焦急等待的家人,成了烙印在他們心里的銅版畫。
心跳格外清晰,四周格外寂靜,季元現唯記得英語科目撂筆之時,宛如迎接了一場盛大的落幕。
可轟然倒塌的聲響僅僅是在他心里,三年高中,兩年半的風雨兼程。那些深夜,那些看著就要嘔吐的練習冊,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滑過。
季元現隨人流走出考場,耳畔是“隆隆”咆哮。他沒多大感覺,直到望見人群中的立正川。
再燦爛的芳華,也有盡頭。
季元現忽地悲從中來。
當晚畢業聚會,季立二人當眾猛灌三瓶啤酒,接著對全班同學鞠一躬,腳下抹油地跑了。
他們跌跌撞撞回到學區房,也沒開燈。季元現撕扯著立正川的衣服,雙手緊緊攀附著他。立正川用膝蓋頂開他的雙腿,然后送上熱吻,送上野獸的欲望。
他們不斷擁抱彼此,不斷沖撞。弄疼弄出血,也不放開。季元現今夜格外熱情,張開自己,張開那一處隱秘。
他說:“今晚你干死我。”
如果不能死在你身上,明天我們就分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