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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地方行政稅賦、救災平亂、軍隊調動、升遷任免一類的奏折,萬貞不會輕易沾手。但這種人情來往的奏折,她卻沒什么顧忌,也不推辭,接過朱筆替他將折子批了,與他相攜回宮休息。
時值霜寒,百花俱凋,唯有菊花盛放,在昭德宮擺得爭奇斗艷,花香滿室。萬貞剛來時對菊花有些顧忌,隨著習俗浸染,卻是喜歡上了它吉祥長壽的傳統含義。進門就看到一本十丈垂簾,不由得駐足觀賞,笑問:“什么時候搬來的?長得真好。”
朱見深有些抱怨:“我早讓人養好送來了,只是沒有催開。你這段時間心里就沒我,哪會留意這個?”
他一臉委屈,萬貞連忙賠禮:“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我以后一定時時記著你,不管有什么人,什么事,都絕不疏忽你半分,好嗎?”
朱見深微嗤了一聲,道:“話是這么說,要做到才好。”
她恢復了常態,他的興致也就上來了,拖著她滿殿賞花:“今年花房里養好的珍品可不少,除了十丈垂簾,墨菊、綠云、泥金連環、西湖柳月、綠衣紅裳、玉壺春……還有這個,玉郎。”
萬貞陪著他一路看來,聽到這本菊花的名字,不由一笑,轉頭看他:“咦,這個玉郎,比我的玉郎可差遠了。”
朱見深忍俊不禁:“你又來哄我。”
兩人多年相依相伴,言行舉動自有默契,賞花繪畫賦詩的消磨時間,近侍也都遠遠避在柱邊殿角,不近前礙他們的眼。
然而,不管萬貞多么用心的替朱見深調養身體,也只是稍稍緩滯了他的白發增生,卻一直沒能將他的根本補回來。從孩子出生起,他的體質就比以前差了許多,但逢氣候突變,必然不適。
他還少年的時候,她曾經因為自己年長,害怕老得太快,與他不相匹配。但現在時光似乎在她身上停滯,一直保持著她盛年的模樣,她卻寧愿歲月公平,不要將本該由她支付的代價,全都轉嫁到愛人身上,使他年紀尚輕,卻提前有了衰弱體虛的癥狀。
成化七年十一月,朱見深立柏賢妃之子朱佑極為太子,并為他大赦天下積福。可無論怎樣美好的祝愿,仍然不能挽回天命的無情,小太子立位不過五個月就夭亡了。
朱見深和萬貞雖然早有不祥的預感,但真到了這一天,卻仍然難以接受這個結果。
朱見深輟朝一日示哀,命禮部厚葬太子,過后大病了一場,御醫隨侍不離才搶救回來。
萬貞衣不解帶的陪著他,直至他病情好轉,才去妙應寺問一羽,朱見深替她養魂以及孩子平安出生,究竟付出了什么代價。
一羽不說實話,她無可奈何的站在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里,望著巍峨的金身佛塑,突然淚流滿面。
多年來,無論遇到什么遇境,即使命運再多的不公,她也始終沒有真正向所謂的神佛低頭乞憐。但在這一刻,她卻對著殿中的佛像跪了下去,俯首懇求:“假如世間當真神佛有感,請讓我承擔自己的因果,不要讓他來為我付這個代價!我寧愿就此老去,余生飄零,只求你們,讓孩子平安長大,還他一世清健安康!”
第一百九十一章 百年相托未負
朱見深這一場大病之后,不得不將大多數朝政都托給商輅等人處置,將每日的常朝改成了三日一朝。不朝之日,便倚重懷恩等司禮監秉筆太監中外傳達,在昭德宮理政,哄萬貞幫著他批折子。兩人的筆跡像了個十足,連彭時和商輅這樣的每日與皇帝文書來往的閣臣也難以分辯。萬貞代批的奏折越來越多,但外朝居然都沒人看出來。
萬貞替他批折子,朱見深便倚在旁邊迎枕上看書,突然嘆了口氣。萬貞雖在一邊忙碌,卻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一聽到他嘆氣,便問:“怎么了?”
“沒什么,讀史嗟嘆而已。”
萬貞放下朱筆,轉頭過來一看,他讀的卻是漢哀帝愛重董賢,自感壽命無多,意欲禪位董賢,以免他受害一段。她對這史上有名的斷袖君臣也很有興趣,不由笑問:“嘆哀帝短視?”
朱見深搖頭:“董賢以男身得寵于帝,若真要護他周全,當使之為一代賢臣,朝野敬重。卻不該令他以佞幸之名顯耀于世,徒令天下鄙薄。董賢根基淺薄,既無能治理朝政,又不得人心統馭群臣。哀帝事前不設法固其根基,豐其羽翼,令其有力自保,臨到將亡才想托江山保其平安富貴。這禪讓不是保全,卻是催之速死。”
萬貞心頭一突,伸手取了他的書,笑道:“哀帝昏聵無能,有什么好說的。你看得煩了,咱們就想些好玩的舒散舒散,別感嘆啦!”
她多年紅顏不敗,相貌仍如舊時瑰麗綺艷。因為多年執掌大權,一呼百應,本就鋒利的眉眼氣勢愈盛,令人不敢平視。唯有在他面前,才會斂去身上的鋒芒,只剩下無限寬厚的溫柔,撫慰他平生憂勞惶恐。
他想讓她一生平安無憂,無憂他沒能做到,但這“平安”二字,他總是能做到的:“貞兒,我想讓萬安入閣。”
萬貞有些詫異:“如今內閣無缺啊。”
朱見深道:“彭時、呂原都請致仕,我留了彭時,呂原已經二辭。”
萬安入閣對萬貞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她微微皺眉,道:“萬安才能平平,品性亦一般。”
朱見深何嘗不知,但他為以后著想,嘆道:“讓他入閣先隨著幾位先生辦事,練上幾年,總會有長進。至于品性,終要看如何鉗制。若是沒了約束,縱是商、彭幾位先生,也難保就不失其行。”
他下了決心,就不讓她再想了,笑瞇瞇地說:“別管這些了,我后背癢,快來幫我撓撓。”
這一撓便是滿室春光,旖旎無限,政務上那點小分歧,早被忘了。
成化十一年,安樂堂里撫育皇子的李唐妹病重,自感時日無多,令汪直傳訊,問皇三子當如何安置。
萬貞心急如焚,急派御醫前往安樂堂問診。然而安樂堂近幾年來有一羽照拂,住著皇三子和養病的小郡主,里面搜羅的醫生醫術實不在御醫之下,更兼有道佛兩家高人幫忙調氣理息。安樂堂治不好的病,御醫也無能為力。
李唐妹是她和朱見深千挑萬選出來的人,多年來愛三皇子如己出,在三皇子眼里那就是他的親生母親,世間至親至愛之人。萬一她真的藥石無靈,三皇子就要稚齡承擔喪母之痛,而她又不敢認子撫養,屆時這孩子怎么辦?
明明擁有無邊的權勢,但想到無常的天命,萬貞就有一種窒息的痛苦,站在安樂堂外,卻不敢進去探望。
一羽隨著她越逼越緊,已經好長一段時間躲著不敢見她了,今天卻主動過來安慰:“放心罷!這孩子已經六歲,真正的劫難已經過了,會平安長大的。”
萬貞轉頭問他:“你敢保證?”
要養大一個孩子,千難萬難,一羽自己的女兒都因為心肺之病難除而不得不出家清修,又哪來的能力替三皇子做保?
一羽語塞,好一會兒才道:“我已經盡力了,你要再苛責,我也沒辦法。”
萬貞哼了一聲,道:“我要是怪你,還會讓你輕輕松松的拿走黃神越章印?”
那枚黃神越章印最初守靜老道是替她祭煉出來護持神魂的,后來朱見深又讓致篤施法做龍含珠之局,以此印為中介,用他的精血氣運幫她養魂。如今她和朱見深同命同運,已經合為一體,有無這枚法印關系都不大。但這印化入了他們的精血,被國運龍氣潤養多年,自然有不同于道家法印的妙用。
一羽應諾護持三皇子,正是為了讓朱見深心甘情愿地送出這枚法印。現在萬貞說破其中的奧妙,他也有些尷尬,干咳一聲:“我替你們將孩子守到這么大,花費十年心血,為大明再續了幾十年的氣運。換到這枚印,所作所為,于國于家,于理于情,并無虧欠。”
萬貞自然知道他沒白拿東西,但她和一羽多年損友,斗嘴已經成了習慣,直接就回了一句:“國運是在你們兄弟手上初見衰敗之端的,你設法續運,不過是挽回前過而已。”
一羽氣結,萬貞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又歉疚的道:“我錯了。”
一羽哼了一聲,過了會兒才道:“如今皇帝和你……命勢已成,按說不會再為天命所困。李唐妹若死,你把三兒接回宮去撫養,應無大礙。”
他拿黃神越章印,自然是想借萬貞在其中留下的印記,破開時空節點,一償他早年探尋時空奧妙的夙愿,并帶女兒渡世尋醫。萬貞清楚他的意愿,心里雖然仍舊不安,但卻不想讓他再操心了,點頭道:“好,我接他們回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