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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于混亂中看見后面這十幾騎人壯馬肥,剽悍之氣外發,帶著完全不同于京師居民的煞氣,頓時心中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原來還有些顧忌道邊的莊稼,想控制住坐騎不要踏壞了麥苗,此時卻是什么都顧不得了,強行勒轉馬頭想取直線穿過這截彎道,往人多處跑。
可那彪人馬的騎藝精熟,來勢快疾絕倫,她才將馬頭拉轉,坐騎已經被騎隊包夾,幾道扣索兜頭向她罩來。她伏腰躲了下去,腰間織帶一緊,卻被人自上而下伸手擒住了往前一帶,將她從馬上拎了過來。
一瞬間萬貞驚得頸后寒毛直豎,下意識的伸手往后一抓,想將敵人打開。不料身后的人武藝之強,實為當世無敵,這種臨陣對仗的應變極快,她手臂都還沒展開,胳膊便被對方反折壓下。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坐騎才堪堪被眾騎裹住,她的人也已經被反剪了雙臂擄到了敵人身前,被縛得嚴嚴實實。對方雖然頂著蓋耳氈帽,將臉遮得只剩眼鼻,一身北方客商的打扮,但萬貞這幾年實在躲這人躲得辛苦,一見便眼神便知道是誰,怒喝:“石……”
一個彪字還未出口,石彪已經捂住了她的嘴,嘻嘻一笑:“別叫!你叫我就要殺人了!”
萬貞這身體天賦異稟,自身的力氣就很不小,學武容易上手。但赤手空拳的與石彪這種自小打磨力氣,膽敢孤身強沖敵陣的猛將來說,無論武藝本身還是臨陣應變,都差了一截。此時被他捂著嘴往后一扣脖頸,幾乎窒息,眼睜睜看著東宮侍衛還在沒頭蒼蠅似的亂撞,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擄走了。
石彪將人擄過來就走,一彪十七騎連馬的去勢都沒緩一緩,直接就從官道邊的小道穿了過去,在京師與西山行苑中間的路段劃了個圓弧,便直接轉馬北歸。
萬貞驚怒交集,試著掙扎了幾次,可石彪外面穿著袍子,里面卻藏著軟甲。她手被綁得死死的,用不上力,腿腳的又限于姿勢無法攻擊,連想咬他一口,隔著軟甲也咬不上。
石彪把人擄到手上,得意不已,渾不在意她這試探性的小動作渾不在意,笑呵呵的道:“你不用白費力氣了!老子破城滅族,殺人盈野,要是連個小娘們都制不住,還配稱王稱霸嗎?”
萬貞本來還想用襲擊通政司送奏折的官員,形同謀逆來嚇他,但聽到他在她面前連“稱王稱霸”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便知道皇權之于他,制約威力已盡乎沒有。用謀逆恐嚇他,不僅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反有可能激怒他殺人,便換了語氣怒道:“你堂堂侯爺,功勛蓋世,居然偷偷摸摸地入關,干這種強擄女人的勾當,也好意思自許英武!”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路難日易斜
石彪挨了萬貞的罵,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嘿嘿一笑:“這有什么?關外那些部族的漢子,有幾個的婆娘不是靠搶靠奪的?搶得到,才叫英武!搶不到,那叫無能!”
兩個世界的人,觀點不同,無法溝通。萬貞索性不再白費口水,用心辨識方向和道路。石彪見她不說話,便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笑問:“怎么?不說話了?”
從京師往西北方向走,若是暢通無阻,快馬不停只要六七日時間。近年來石家權力大盛,目前只有居庸關守將還算景泰年間的老臣,沒歸在石家一系。萬貞在居庸關內,還屬于皇家勢力范圍;出了居庸關,那就算石彪的天下,生死都難以自主了。
萬貞心急如焚,再想想石彪的性子,哼道:“跟你有什么好說的?你不是用強就是耍橫,什么時候能有心情跟人說話了?”
她這嗔怪帶著女子在男人面前恃寵生驕的任性,與真正的生氣惱怒有差別,在石彪聽來跟撒嬌也差不多了,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一言九鼎,哪能跟吃軟飯的小白臉那樣,在女人面前低聲下氣?老子就是這么說話的,你奈何我個鳥?”
萬貞氣急大罵:“鳥你妹!心平氣和的說話就叫低聲下氣,你怎么不管喝酒叫灌湯?”
石彪最討厭女人在他前面搞什么琴棋書畫,動不動就感情傷心的做派。聽著萬貞爆粗口罵他,反而心頭暢快,原本還存著的幾分殺意更淡了些,伸手拍了她一掌,笑道:“行行行,以后我就好好跟你說話!”
萬貞被他擒著橫架在馬鞍上,隨著坐騎的奔馳而起落,本來就是個很折磨人的姿勢,再挨這一掌,頓時呻吟一聲,不再說話。
她不求饒,反而是石彪摸著她滿頭大汗,知道必是痛得很,笑著放緩坐騎,將她托高換了坐姿,問她:“是不是痛了?”
萬貞剛才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快倒出來了,眼眶都紅的,瞪了他一眼,問:“換你這么挨著,你痛不痛?”
石彪哈哈一笑,但見她一副皺眉難受,想吐又吐不出來,干嘔難受的樣子,倒是心軟了一下,停下馬來拿水囊給她喂水。
萬貞也不求他松綁,就著他的手喝水。她深知出關這條路上,能讓石彪多留片刻,自己便多一分被救的指望。含著水想咽,又被她吐了出來,搖頭道:“不行,這水不鮮,有氣味,越喝越難受。”
水囊里裝的水,哪能沒有氣味?石彪皺眉道:“忒嬌氣,喝個水還嫌不鮮!”
嘴里埋怨,但見她唇白臉青,一頭虛汗的樣子,終究還是看準了前面的山谷,尋了個泉眼讓伴當去折樹葉子給她捧了水喝。
萬貞喝了幾口水,臉色便也緩和了些,斜眼看著石彪,道:“我就是這么嬌氣!是你自己起的這份心,再嬌氣你也受著罷!”
石彪面相不好,偏又性好漁色,正經求娶不得,強擄強買的姑娘又有幾個能心甘情愿?不是大罵尋死就是啼哭認命,沒有哪個遇到這種情況還能正常和他說話的。
然而世上的人,再怎么混賬橫霸,也沒有不希望有人對自己敬多于畏,相處時能態度自然的。石彪對萬貞起意是因為好色,但這么長時間糾纏不舍的執念,卻是因為萬貞曾經敬過他衛國戎邊的功勛。
這種被人發自于心的認同和理解,于石彪來說本就難得,若是理解的人還是他也看中了,喜歡了的女子,那就更是他此生僅遇的緣分了!
萬貞臉色一好,他也就松了口氣,笑道:“有點道理!行,我受著!”
不過他將人擄來,心里究竟是沒底的,伸手將她抱回馬背上,又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道:“乖乖跟我走,別打歪主意,回了大同,我不虧待你。”
萬貞嘆了口氣,無奈的道:“我倒是不想認命,只不過宮里傾軋爭斗,我沒錯別人都會想栽我個污名害我。現在被你這么一搶……嘿,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毀我名聲,壞我差事。只怕就是跑了,也沒法再回宮當差的。”
她這話真的不能再真,石彪聽得卻是眉飛色舞,大笑:“這么說來,我倒要謝他們的大媒!”
萬貞苦笑道:“這世上,果真是一力降十會!任你千般謀算,萬般籌劃,也敵不過人勢大力強,雷厲風行,想到就做!”
石彪得意洋洋地道:“你知道就好,老子縱橫關外,靠的就是來去如風,一擊必中。想了這幾年才出手,若還不能把你搞到手,那還不得拿塊豆腐撞死。”
萬貞神色不豫,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石彪將綁著的套索松開了些,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從見到你那天,我心里就喜歡得緊;后來發現你不止不怕我,還能陪著我說話談天。一點也不像那些女人,認得幾個字,就鄙棄我粗野,我心里就更喜歡了。貞兒,我是真想好好待你,可是……你也別逼我殺你!”
他冒險潛入關中,本來就是抱著這個目的來的!得不到,就殺了!萬貞感受到他這股殺氣,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道:“我知道了!”
石彪見她答得爽快,反而有些意外,重復了一句:“我可不是說笑逗你!”
“我知道!”萬貞看了眼圍在四周的伴當,澀然道:“你不奉君命率親衛私自入關,這本來就不是能開玩笑的事。”
石彪端詳了一下她的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些蠢里蠢氣的小姑娘!”
說著翻身上馬,用斗篷將她整個罩住抱著懷里,招呼伴當縱馬獨飆,徑奔西北方向而去。
他從聽到消息到決定強擄萬貞,有近十幾天時間。雖然居庸關的守將不是他們石家的人,但以他家現在的勢力,除開官道,另找商道通行,并在途中安排幾個接應點卻不是難事。從事發地逃出二十幾里地外,竟沒有被人看出絲毫不妥來。
東宮的親衛和通政司的官員頭昏腦脹的奔忙了半個時辰,總算放槍射殺了猛虎,把牲畜趕開,這才發現萬貞不見了。通政司的官員還當萬貞是被驚馬沖散走遠了,梁芳卻是多年與萬貞共事,知道按萬貞的性格,若是驚馬實在不受控制,她會寧愿棄馬步行,也絕不可能任馬把她帶入險境去。
兩名打死老虎的東宮侍衛舍不得這么貴重的獵物,正在商量著找附近的村民幫忙將老虎送回家去,梁芳急忙沖過來,喝問:“快看看,這老虎是山里的?還是人養著放出來的?”
兩名侍衛一驚,再仔細看端詳這老虎,也面面相覷:“皮毛這么光滑,身上也沒個樹膠刮傷……還真像是人養的啊!”
梁芳一聽這話,頓時雙腿一軟,撲倒在地,喃喃地道:“完了!完了!萬侍……”
黃賜在這批小宦官中里,與萬貞最為親近,聽到梁芳的話醒過神來,連滾帶爬的上了馬,調頭往京師方向狂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