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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一件件的撿起東西,慢慢地往崇質殿走。錢皇后憋不住,小聲問:“皇爺,是不是母后安排濬兒?”
朱祁鎮搖頭:“絕無可能!母后心性堅定,萬事以大局為重,雖然不是無情之人,但絕不可能為了這種于事無益的會面而大動干戈!”
當年宣廟去世,留旨讓太后、皇后共同視事。可孫太后為了能讓兒子獲得張太皇的全力支持,明明自己是曾經幫助宣廟批示奏折的行家。卻寧肯居到仁壽宮,也絕不插手朝政,讓張太皇獨享尊榮。
朱祁鎮少年時對母親或許還有些不解,但如今困居南宮,將前生之事翻來細思,卻又有另外一重感觸,知道這樣沖動無益的事,孫太后是絕對不干的。
錢皇后有些困惑:“能說動錦衣衛鉆空子,這可不是光有錢能辦的事,不是母后,還有誰啊?”
朱祁鎮笑道:“這樣機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誰陪濬兒來的,就是誰啊!”
錢皇后唬了一跳,驚道:“貞兒?她怎么敢跟錦衣衛打交道?”
朱祁鎮喟然:“錦衣衛到底也是人,總有辦法利用的。只要膽量夠,心思跟得上,也沒什么不敢打交道的。當年我聽說這貞兒接了母后之命,經辦外務,還覺得母后辦事太過無羈。如今看來,論到識人用人,我不如母后。”
錢皇后連忙道:“皇爺言重了。”
她對于丈夫的生平憾事無從勸解,便只能從旁分辯:“貞兒使動了錦衣衛,卻只是帶濬兒來見我們一面,于事無益。眼光比起您來,可差遠了。”
朱祁鎮聽到妻子無理強辯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低聲道:“當年我被遣入南宮,你來這陪我,也是于事無益,只累你吃苦啊!”
錢皇后連忙道:“這怎能一樣?我是您的結發妻子,理當同甘共苦。”
朱祁鎮笑道:“是啊,我們夫妻同心,你不忍放我一人獨苦,所以前來相伴。如今濬兒自身處境艱難,卻因為思念父母而冒險前來探望。雖然也是于事無益,可是,這樣知孝有情的孩子,才叫我們做父母的不曾枉生枉育。”
錢皇后也忍不住欣慰的微笑,朱祁鎮見她終于高興起來,也心中歡喜,道:“像母后那樣動心忍性,外物難動的人,當然很好。但是,像你和濬兒這樣,有情守心的人,才更讓人親近喜歡。”
錢皇后猝不及防被丈夫甜言蜜語了一番,頓時玉面飛紅,低下頭去。朱祁鎮見妻子害羞,便轉開話題,道:“濬兒若是控制不住親思,來這里的次數多了,怕有不測。年后咱們就讓錦衣衛上報,以婉娘有孕需要養胎的借口,將她送出南宮,讓她多安撫濬兒罷。”
第一百一十六章 風雨將來天暝
景泰四年,庶人汪氏生皇次女,景泰帝失望至極,連封號都沒有擬定,就由著她隨母親一起困居冷宮。
同年太子朱見濟因病無治,薨。
雖說景泰帝至今不過二十六歲,年紀尚輕,看上去子嗣之事似乎并不著緊。但朝野間卻隱隱有種天命仍在上皇父子身上,見濟薨逝,實屬德不配位,自招其禍的感覺。
景泰帝傷心之余,開始擔心子嗣之事,同年廣選妃嬪,填充后宮,又服藥助興淫樂。然后宮諸妃始終無孕,而杭皇后統御六宮吃力,又兼喪子無后,不久也憂懼身亡。
景泰帝以貴妃唐氏執掌宮務,不再立后。沒有皇后勸諫約束,他的行事更為放蕩。景泰七年郊祭,大駕出城時,他偶然心血來潮,掀開玉輅的垂簾往外張望。娼女李惜兒倚在樓欄前看熱鬧,忽見玉輅揭簾,景泰帝的目光正與她相遇。
這位年青的皇帝,雖然因病而面容清減,但卻仍然相貌俊美,自有一股君王的風儀。李惜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來,沒有行禮,卻沖著他嫣然一笑。
這不是臣妾對君王的諂媚,而是純然的女性在面對男性時,肆無忌憚的散放自己的魅力。
這樣的神態,似曾相識。
景泰帝剎時間一怔,竟然望著她出了會兒神。興安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沖玉輅外侍值的徒弟打了個手勢。
不久,鐘鼓司內官陳義、教坊司左司樂晉榮承旨將李惜兒送入宮中。景泰帝超品越封唐貴妃為皇貴妃,將李惜兒封為貴妃,又連續選取容貌出眾的娼女入侍。
若說先前景泰帝廣后宮,服藥助興,可以稱為求嗣,現在選取娼女入宮,卻是全然的貪歡縱欲了。朝議嘩然,對景泰帝的身體虧空心中有數,都不再對皇子抱有期望,轉而將目光投向了沂王府。
御史鐘同上章奏請重立沂王為太子:“父有天下,固當傳之于子,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所在。”
景泰帝治政多年,如今倒不擔心兄長翻浪,只是對重立沂王一事,始終心里有疙瘩:前些年他就差沒有弒兄了,這樣的仇恨,已經無法抹平。一旦立了沂王為太子,他死后,太子登基,哥哥便是名正言順的輔政。必然重操權柄,屆時清算起來,他的身后事會是什么境遇,可想而知。
偏偏此時郎中章綸上奏請復儲,因為上皇多年被囚不平,在奏折公然指出:“上皇君臨天下十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親受冊封,是上皇之臣也。”
若說鐘同的話,戳的是景泰帝的痛處;章綸的話,就是在戳景泰帝的短處。兩者疊加,當真把景泰帝氣得火冒三丈。
暴跳如雷的景泰帝連夜從宮門縫隙里將詔令遞出,命將鐘同和章綸抓捕,又特制巨杖責打,將鐘同當場打死,章綸則昏死致殘。
景泰在復儲之議上表現出來的瘋狂與殘暴,令一時朝野緘默,不敢再議。
然而,隨著景泰帝的身體健康每況愈下,沂王復儲的念頭,在群臣心中也越來強烈。雖然有人揣摩景泰帝心意,建議從外藩選擇宗室子弟過繼建儲。但這個提議,就連景泰帝自己都有越不過去的門檻:他和哥哥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都是宣廟血脈。
若是從外藩選宗室子弟入京建儲,那不光是承認自己無法誕育血脈這么簡單的事,更相當于將宣廟皇帝傳下來的基業,拱手讓人了別人。雖說宗法制下,嗣子可以與親生子同權,但明擺著親哥哥有子可承大統,卻擇外藩之子,與壞父親功業的敗家子何異?
在這樣的氛圍下,不少人已經開始試圖與沂王建立聯系,以圖將來富貴。
然而萬貞深知景泰帝如今只怕都已經快要神經質了,又怎敢在此時招搖?不僅沒有接納這些投機者的示好,反而連原本與會昌侯府的聯系頻率都降低了些,又多次勸諫來府里小住周貴妃要沉住氣,不可在這關頭張揚惹禍。
周貴妃因為這好虛榮的性格,屢次吃虧,這次倒是肯聽勸。只不過想想自己堂堂貴妃,卻因為種種原因,在孫太后面前反而不如萬貞受重視。明明自己是沂王生母,可王府中的事務,卻幾乎插不進手,就有些不悅。
萬貞察覺到了周貴妃這樣的小情緒,便刻意避讓,但凡周貴妃來沂王府小住,她就早出晚歸,在外經營生意,將王府交給周貴妃掌管。
這天她從王府經營的布莊出來,天色還早,便順道去蒙館接沂王回家。
沂王微服在劉儼的學館里讀了四年書,萬貞每常接送,與蒙館里的教師仆役都相熟了。門子也不阻攔,學生還沒下課,就讓她在前庭的竹亭里坐了等候。
久候無聊,她便讓秀秀將車里藏的一卷話本拿出來打發時間。正自得其樂,忽聞門子在與人爭執:“你這人恁地無禮!我跟你說過,學館還未下課,你進去是打擾先生授課!”
緊跟著便是一個粗獷的嗓子道:“憑他上不上課,老子來請劉儼去我族中任教,他就得下課!”
這口氣,當真橫得不可一世,普通的市井混混可沒有這樣的底氣來學館里鬧,更何況這人還指明了是要找劉儼去他族中任教。
萬貞心一動,放下話本,起身走到門房處。正巧來客伸手一推,把看門的老仆推得往后倒退。
這老仆年紀不小了,萬貞怕他摔出個好歹來,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托住老人。來客對自己的力氣多大,心里有數,見她一個女子,竟能輕松將自己想推倒的人扶穩,不由“咦”了一聲,嘿然笑道:“喲,你這小娘,力氣還挺大!”
萬貞也看清了來客的長相,只見這大漢三十來歲,虎背熊腰,大眼闊嘴,四方臉上或深或淺的縱橫著三四道傷疤,更顯得兇惡彪悍。雖然身著文士閑居才穿的道袍,玉帶腰扇,卻掩不住身上那種酷烈的殺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