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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閉了閉眼睛,才在臉上擠出一朵燦爛的笑花,用力地點頭:“好!我就在你身后守著。”
太和門外,就是朝臣來往的廣場,武英、文華兩殿每日都有學士駐值。沂王從太和門出來,來往的臣工看見,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沂王被廢,雖然出自景泰帝授意,但元良更替,也必須群臣一致同意詔書下頒,才具備法統效力。而以于謙為首的朝臣,沒有全力勸諫,卻在奏請換太子的章表上聯署簽名。在這件事上,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此時見到一個穿著親王服飾的孩子無轎無輿,只有一個女官陪同著從太和門步行而出,縱然有人以前沒有見過東宮太子的相貌,卻也猜得出他是誰。
一時間諸臣都有些愣怔,不知道應該怎么見禮——滿朝文武連同景泰帝一起,合起伙來欺負這才幾歲大的孩子。不見面,那只是個位置符號;見了,這卻是個活生生的人。
并且,這個人,只是個沖齡稚子。
夏日炙烈的陽光明晃晃照下來,這孩子滿額大汗,但他走在門前的甬道上,腰背挺直,肩膀平正,明眸含笑,從容徐步,年齡雖幼,卻沒有絲毫失禮之處。
不止沒有失禮,他甚至比這世間許多人都禮儀周全,也比群臣所想象的東宮太子更堅強,也更有韌性。
就像當年也先圍城,舉國驚恐時,太子負著與江山社稷共存亡的期望被立,但他卻并沒有害怕退縮一樣。就這樣面對著滿朝野或善或惡,或憐或愧,或敬或厭的目光,一步一步的從太和門那邊走了下來。
太和門前原本奔忙的朝臣宮人,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低頭拱手,讓在一邊,目送這一主一從慢慢地從他們身前走過,踏上金水橋,穿過五鳳樓,走出了宮廷。
景泰帝為了酬謝部堂大臣同意他易儲的功勞,給包括于謙、王直等人在內的近百名朝廷重臣賞了雙俸,晉了官職。
此時沂王離宮,于謙和王直在遠處看著,久久沒有說話。半晌,王直跺腳語意雙關的嘆道:“國本大事,竟敗于蠻酋之議,我輩豈不愧殺?”
太子廢為沂王,侍從的數目自然也隨制削減,五鳳樓外的王駕前,往日萬貞熟悉的人臉已經少了大半。但在旁邊的一頂涼轎前,她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的宮正王嬋卻站著沖她微笑。
錢皇后和周貴妃如今都陷在南宮,難以出入。太子位廢,沂王離宮,只有孫太后憐愛長孫,微服小轎前來接他。
看到王嬋,沂王眼睛一亮,終于放下端著的架子,拉著萬貞歡呼一聲,沖了過去,笑叫:“王奶奶,皇祖母也來了嗎?”
孫太后原來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但這幾年功夫,她的滿頭青絲,就幾乎盡數轉白,臉色雖然仍舊紅潤,眼角唇邊的皺紋卻明顯起來。見到孫子平平安安的從午門出來,松了一口氣,一把摟住他,在他額頭上親了親:“好孩子,你受苦了!”
沂王安慰的回手抱了抱孫太后,脆聲道:“皇祖母,孫兒不苦!皇叔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又有貞兒陪著,我還自己包了粽子呢!”
他說著突然想起自己沒帶粽子出來給孫太后吃,趕緊道:“不過,那個粽子貞兒說吃多了積食,不許我多吃偷藏,我就沒給皇祖母帶。”
孫太后一生什么樣的山珍海味,金饈玉撰沒吃過,哪會在意一個粽子?只不過孫兒這番心意難得而已,便笑呵呵的應:“沒關系,祖母年紀大了,其實也不大吃粽子的。”
沂王趕緊安慰:“其實粽子也不好吃,孫兒就是覺得好玩兒。”
孫太后愛憐的摩挲著孫兒的臉頰,又招手示意行禮的萬貞進轎里來,溫聲道:“好貞兒,你能將濬兒平平安安的帶出來,哀家感謝你。”
萬貞連忙道:“這是奴份內事,不敢當娘娘謝禮。”
孫太后微笑道:“有恩有功而不謝,天下焉有是禮?哀家謝你,你盡可當得。”
頓了頓,她又道:“如今濬兒在宮外開府,離哀家遠了,庇佑更少,日后恐怕是非更多。你若仍舊任他的侍長,往后王府事務便都要煩你操持;你若心里害怕,想離開宮廷,不去王府,也是人之常情,哀家一樣厚禮厚賞,謝你這幾年的大功。”
萬貞低頭道:“奴得娘娘和小殿下倚重信賴,知遇恩重,豈能見難背離?自當隨殿下同進同退。”
孫太后滿意的點頭,嘆道:“好孩子,哀家將濬兒和王府都交給你了。有為難的急事,盡可以傳信給會昌侯府傳信,請他們幫襯;不著急的,便每月節禮帶沂王進宮請安時告訴哀家。”
萬貞點頭應了,孫太后又道:“王府新開,論理應有長輩護送。然而,哀家身份不便,只能派阿嬋隨你們一起走一遭了。”
沂王連忙道:“皇祖母,有貞兒和梁伴伴陪著孫兒就可以了。王奶奶要陪著您的,不用她去。”
孫太后心疼的撫了撫孫兒的鬢發,溫聲道:“不讓阿嬋替祖母走這一趟,祖母不放心啊!好孩子,你別怪祖母不親自送你。實在是……祖母留在宮中不動,慈寧宮也就不敢輕舉妄動。祖母要是去了王府,反而要給你添出許多麻煩來。”
沂王似懂非懂的點頭:“皇祖母放心吧!孫兒會好好地!”
孫太后笑了笑,又問萬貞:“貞兒,王府如今沒有長史,你和梁芳便是管事的人。梁芳姑且不論,你去王府,準備怎么辦事?”
萬貞回答:“殿下年幼,不必與人強爭朝夕。奴以為王府第一要務,是警衛安全,護持殿下平安長大。再則,殿下已到了啟蒙年齡,再怎么招忌,蒙師還是要有的。只要先生不是進士,不出于世宦之家,想來關礙不大。另外,王府以后恐怕賞賜有限,俸祿能否及時撥付,也不好說。奴還想趁早取些本錢出來貨殖生息,防止日后用錢有為難之處。”
孫太后滿意的笑了起來,拍拍她的手道:“當初你說自己想經管外務,學個一技之長。哀家就覺得你這孩子有見地,堪托腹心。如今看來,哀家叫阿嬋她們多帶帶你,真是一點都沒錯。”
萬貞躬身道:“都是娘娘栽培。”
孫太后依依不舍的抱了抱沂王,柔聲道:“乖孫兒,來日方長。你和貞兒、梁芳回沂王府罷!多聽他們的話,等先生請來了,要認真讀書,不可以躲懶,知道嗎?”
沂王用力點力頭,目送孫太后的涼轎離去,這才在萬貞和梁芳的護持上登上了午門外備好的王駕,直奔新開的沂王府而去。
他從出生就長在宮廷里,除了有數的幾次外出,從來沒有離紫禁城這么遠過。小小年紀,就父母遠離,祖母分別,縱然他從小就已經習慣了與侍從相處,多過于和祖母、父母親近,此時也不禁惶然抽泣。
萬貞將他抱在懷里,也不說話,只是輕輕的撫摸著他的脊背,直到他哭得累了,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才輕叩壁板,示意車駕慢行。
沂王卻沒有睡沉,車駕稍稍一慢,他就睜開眼睛看了萬貞一眼,用力摟緊她,喃喃的說:“貞兒,現在我身邊只有你啦!你可不能像別人那樣離開,要一直陪著我!”
萬貞回答:“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第一百零七章 傍桑陰學種瓜
沂王府并非新建,而是禮部和宗人府在確定景泰帝的意思后,將永樂朝時的舊漢王府修整,改建出來的。漢王謀逆被殺,這府邸幾十年被人視為兇宅,當然不可能保養得有多好。而且時間又短,宗人府揣摩著景泰帝的心意,并沒有大興土木。也就是調集工匠把府門、正殿、前庭一類的門面功夫做了做。
太后點選的侍從,先前已經用車馬送了幾趟用具過來,只是還沒有全部鋪設開。等到王駕回來時,王府的前庭還擺著許多箱籠、家私。
倒不是仁壽宮的人不當力,而是除了院墻、門房、倒座、正殿和兩翼偏廂外,整座王府的左右跨院、后院、府庫什么的基本上都沒有修整,幾乎還是上漏下濕,不蔽風雨的破屋。
沂王現在雖然不能用越制的東西,但當了近四年太子,又有萬貞理事掌庫,每年節慶應得而攢下的財物,也不算少。有孫太后親自出面收拾,景泰帝派去清寧宮收整殿宇的內侍,不敢強奪,只能由著梁芳把東西全帶了出來。
如今王府后面的府庫未修,東西無法存放,左右偏廂的空房也擺不了那么多,可不是只能在前庭里堆著么?
王嬋和梁芳深感景泰帝欺人太甚,都臉色鐵青。只不過人家形勢比自家強,如今王府外面還有東廠番子、錦衣衛監守,他們雖然氣怒,也不敢當面大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