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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應命而去,萬貞苦笑不已:“再好的御醫,能治病,難道還能治命?我這毛病不在于身體,而是天命不與。”
景泰帝惱道:“信什么‘天命’?朕如今才是天,是君!朕不信你是這樣的命,你就不能是!”
他自己的日子都沒能過得順暢,還來給她定天命。萬貞忍俊不禁,但又有些感動,嘆道:“小爺!生兒育女,從無孕有,是造化之功,您縱然是天,是君,但……也難說準的!”
她能坦然談論這種事,反而是景泰帝在上面吃過虧,不如她從容,黑著臉道:“準不準,御醫看過才算!何況……縱然你和杜箴言在一起不能生,那也不能定就是你的錯。沒準是杜箴言那窮酸身體不行,帶累的你。”
他這三言兩語就能把壞處帶到杜箴言身上的偏見,萬貞實在無奈了,解釋道:“這真不關杜箴言的事,是守靜老道說的。”
景泰帝一時無話,過了會兒才道:“這老道雖說有些神異,但也保不準沒錯。至少當初元娘懷孕,找他治的符,就沒甚用處。”
萬貞輕嘆:“小爺,這種事,天命與不與,其實自己最清楚。”
景泰帝默然,他為什么明明坐在御座上,卻那么急切的想剪除哥哥一系的影響?不就是“天命”兩個字作祟么?只要哥哥一天不死,儲君之位一日不定,他就不覺得自己的御座是穩當的,天命真歸了自己。
御醫一路急趕慢趕的過來,連汗都沒擦干凈就奉命給萬貞診脈問病。
景泰帝表面鎮定,但杯里的茶卻連續了幾道。也許是念著舊日情分,不想自己少年時用最真誠無偽的心意交往的朋友遇此厄運;又或是,他在萬貞的種種選擇和經歷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折騰了大半個時辰,幾個御醫一臉茫然不解的來給景泰帝復命了:“陛下,這位女官身體健康得很,從脈相和她的自述來看,沒有什么病啊!”
景泰帝問:“果然?”
御醫小心的回答:“或許,讓臣下等人請一兩個月平安脈再看?”
景泰帝皺眉,問:“她能不能有孕?”
幾名御醫面面相覷,忍不住又看了看萬貞的臉色。萬貞體質康健,雖然不太符合這個時代的文人的審美,但在醫生的眼里看來,無論長相身材,臉色神態,這都是最好的身體之一。
“這位女官氣血充足,精神旺健,一般女子常有的毛病一慨沒有,實為最易孕宜子的體質。”
景泰帝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下去了,這才盯著萬貞上下打量,好一會兒才冷聲問:“你沒騙我?”
萬貞心一沉,正色道:“陛下,這種事我騙您干什么?其實在未遇到杜箴言,甚至未遇到您之前,我就已經知道這個命分,只不過我一開始也并不信命而已。否則,您以為,我為什么花大價錢翻修清風觀?”
景泰帝將信將疑,忽然思緒一轉:“未遇杜箴言和我之前,你一個小姑娘怎么會無緣無故的關心這種事?難道……你在宮里……你……”
萬貞愣了一下,陡然意識到他這話里是什么意思,勃然變色:“您這是什么意思?以為我……你真以為我還養了十個八個小白臉試驗過是不是?”
她賠盡小心哄著這位脾性大變的爺,結果越哄越難搞,幾乎要把自己也栽死在坑里。一醒悟過來他計較的是什么,頓時有心灰意冷之感,怒目而視:“就算我真養了,又怎么樣?別忘了,您當初唆使我隨您離京時,親口準許過我養的!”
景泰帝被她頂得臉上掛不住,一拍桌子,喝道:“我什么時候說過你養小白臉?我是問……你當時無故關心這些,是不是和皇兄……”
萬貞張口結舌,又好笑又好氣,理智總算回復了些,苦笑:“您這是……異想天開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性子,怎么可能去求這種富貴?”
景泰帝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過分了,她一服軟,他也就不說話了。兩人吵了一架,原本的疏離心理反而消了幾分,沉默了好一會兒,景泰帝才問:“你是真打定主意,拿濬兒當養老送終的人養了?”
萬貞點了點頭,低聲道:“小爺,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種。最難得的,是有人天性里就帶著一股對人寬容的癡氣,只記人恩,不記人仇,而小殿下就有這樣的品質。我父母離散,人生來處已失;不能孕育子嗣,也就歸處無依;這一場人生路途,恐怕也只有這位小殿下,尚可扶持,堪慰心懷了。”
她這話說得實在凄涼,景泰帝實在不知如何寬慰,好一會兒忽道:“我封你做個貴妃,一樣不怕老來無依。”
萬貞笑道:“小爺,就我這樣的脾氣性格,做個遙相守望,臨危相濟的朋友也就罷了。真要做了您的貴妃,只怕三天不到,您就會惱得想砍了我。”
景泰帝冷笑:“給你貴妃都不做,我現在就想砍了你!”
萬貞連忙擺手:“小爺,我這小命雖然不金貴,但您也別動不動就砍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要罵要罰我都認。可這腦袋砍了,那可長不回來的,您別動不動就嚇我!”
景泰帝看著她毫無壓力變臉的模樣,當真有無可奈何之感,半晌,長嘆一聲:“你把玉佩拿出來,就只是為了給濬兒求情?怎么,想讓我答應不廢太子?”
廢太子這種事,別說一個承諾,就是百個千個,那也是空口白牙做不得準的。萬貞搖頭道:“小爺,我不是為了小殿下求情,我為自己求情……這個世道,從未對我友善,只有您,總是在我覺得無望時給予援手。如今的大勢之下,縱然您對小殿下沒有殺心,也會有別人對他心存惡意。唯有您能保小殿下性命無憂,那也是我下半生的希望所在。”
她一直在景泰帝面前裝癡作傻,這時候卻收整神情,俯首深深地拜了下去:“陛下,我知道您的難處,理解您的痛苦,并不敢強求別的東西。濬兒可以不做太子,不做親王,甚至您可以把他貶出京師,做個庶人!我只求您,保全他的性命,讓他一世平安!讓我不至于此生無依,終老孤獨!”
第一百零五章 自此相別陌路
景泰帝坐在椅子上,看著萬貞俯首下拜的身影,突然間心頭一股鈍痛擴散開來,那痛并不尖銳,但卻綿密不絕。
他知道那痛來于何處,但卻無法扼止。
他的母親想讓他成為她希望的那種人,他的妻子也想讓他成為希望的另一種人;可是,誰也沒有想過,如果他自己想要做的,與她們期盼的都不一樣,該怎么辦?
初見萬貞時,他誤以為她是個想尋短見的小宦官。后來知道她是女子,便覺得她特立獨行,無論他說什么,她總能理解,總有對答。雖然時不時要戳人兩句,但總體來說,她的胸懷比之常人廣闊無數倍。
他不知道那是數百年時空造就的女性特有的寬厚與溫柔,但卻本能的感覺得到這種胸襟所能給人的安慰。比如說他的妻子和母親不睦,對著她可以傾訴;他面對強敵時的恐懼,對著她能夠排解;甚至于,他一朝宰執天下而生出的貪念與妄心,卑劣與自私,所有人即使嘴里不說,心里也在指責。唯有她一直正視,并且將這當成人情常理,從不強求他改變本性。
她清楚他的變化,明白他的底線,雖不贊同,但卻尊重他的選擇。
如今她對他俯首下拜,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后半生可以視為希望的依持而已。
這個請求,于他如今的地位而言,不僅是卑微,更像前半生自己最緊張的時候,午夜夢回,偶然驚醒,忽然想到自己未來可能的結局時生出的愿望。
而她于他而言,也確實見證了他少年時期,最后一段真實無偽的時光。只不過舊日時光雖好,終究也是要過去的。
他割斷了手足之義、夫妻之情,到如今,終于到了與少年時的自己,徹底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萬貞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叩了個頭:“陛下,我求您成全!”
成全她,似乎也是在成全少年時期的自己。
景泰帝終于點頭:“好,我答允你,保他一世平安!讓你終老有依。”
萬貞心中的大石落地,真心誠意的道:“謝陛下成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