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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虧,能虧過丟了性命?
景泰帝當權,孫太后一系既沒有一舉翻盤的底牌,又不想玉石俱焚,就只能百忍為先。莫說現在景泰帝只是放些試探的流言,就算他當真廢了太子,眼下也只能生受。
不僅要生受了,還得含笑去受。
就像宮中養貓一樣,真正活得好的貓,未必都長得好,但是性情必定溫馴,樂于與人親近,并且只記人恩,不記人仇。若是有哪只貓對人有敵意,露了爪子要撓人,則不管人傷了沒傷,它長得多好,那都是爛命一條。
景泰帝能容一個與他親近,并且無害的太子;卻未必能容一個心中有恨,時刻想要報復的侄兒。
太子年幼不諳事,只記景泰帝的情,那就讓他一直記情,絕不能叫他知道了其中的仇,這才是現在最好的處事方法。
梁芳的話說完,萬貞便冷笑一聲,指著他問:“喲,你倒是好心!可我問問你,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東宮少了哪一樣?監國哪一點對太子不好?”
景泰帝在吃穿用度上沒虧待太子,但于皇室子弟來說,這都是應有之義。
可太子已經滿了六歲,按國朝規制,這個年齡太子應該由翰林學士開蒙,在勛貴之家選擇同齡子弟組建幼軍。并且文華殿開經筵時由皇帝帶著,在朝臣面前露面,不說接觸政務,至少也要讓文武大臣有個面熟的印象。
但景泰帝不止沒有給東宮充實屬官,不帶太子參加經筵,連開蒙的學士都沒有派一個過來。這哪是培養儲君,幾乎就是像囚禁太上皇那樣,將太子困在東宮。只不過比起南宮來,太子前往仁壽宮的路徑還算通暢,沒有阻絕而已。
梁芳是在內書堂讀過書的,萬貞這只要吃穿用度無缺,就叫對太子好的無腦喝斥出來,他幾乎懵了一臉。
萬貞又對韋興等人道:“你們也都記著,監國為君為長,太子之事自有決斷,論不著你們咸吃蘿卜淡操心!要讓我再聽到你們誰敢在殿下面前,說監國半個字是非,我就打他的嘴!要是打嘴都還治不服,我就上稟太后娘娘,治你們一個離間骨肉之罪!”
幾人忙不迭的點頭答應,萬貞又道:“不止你們,整座東宮,你們都給我盯好了!誰敢非議監國,照打!”
眾人散去,梁芳到底心中不忿,又悄悄地來找萬貞。
萬貞站在欄邊一盆杜鵑花后,怔怔的看著正和小宮女一起在庭院中玩耍的太子。梁芳本來有話要說,見到她臉上的神情,卻又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實在有些多余,小聲的問:“萬侍,咱們當真什么都不做?”
萬貞已將臉上的凝重表情盡數斂去,當太子拿著蟋蟀過來向她顯擺時,已經只剩下燦爛的笑容,輕聲地說:“老老實實照顧殿下,侍奉殿下健康長大,就是咱們要做的事。至于其它的,來日方長!”
第一百零一章 物換星移人非
為了廢太子,景泰帝先將都御史楊善、王文提為太子太保,以控制言官諍諫;又在四月賜給文淵閣大學士陳循、高谷百兩銀子,以勸誘重臣。
這些看似荒唐,但卻向群臣表明皇帝意志不可動搖的舉止,令王直等重臣進退兩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孫太后見景泰帝一副情急迫切的架勢,憂心忡忡,左思右想都沒有周全之法。便以周貴妃欲進南宮服侍太上皇為由,強行將周貴妃送入南宮,告知太上皇事情始末,想聽兒子的決斷。
朱祁鎮聽說了弟弟的所作所為,怔怔出神,良久無語。周貴妃急道:“皇爺,您快想想辦法?。F兒是太子,則您終有一日能夠出這囚籠。濬兒若廢,咱們還有什么指望?”
朱祁鎮如何不知道其中的關竅?只不過他如今囚困南宮,監視嚴密,連自身都難以保全,這外面的事,他縱然有心,也無處使力。想了會兒,問:“母后意下如何?”
周貴妃道:“母后說,胡濙是宣廟托孤老臣,王直一向被您倚為腹心,至于其余部閣大臣,多是您在位時所用。您傳信出去,請他們秉公直言,他們必不敢辭……”
朱祁鎮搖了搖頭,嘆道:“母后畢竟多年不參與朝政,對外朝之事出了偏差。胡濙與王直在迎我南歸一事上竭盡全力,又因為我的禮遇而與祁鈺幾番爭執。在祁鈺面前已然勢弱,太子廢位,他們至多只能暗中反對,卻不可能再強行出頭。我不傳信,讓他們自行選擇,猶能保全多年君臣情分;我若傳信,卻是逼得他們自此與我恩義兩清。濬兒縱能因此保住太子位,卻未必能保住性命!”
周貴妃花容失色,太子已經遇過一次刺殺。是于謙他們這班朝臣力壓,才算清查了刺客黨羽,暫時壓住了后患。但其實誰都知道刺殺太子真正的根由何在,若是因為強保太子位而耗光了外朝重臣的情分。則太子免不了每日都要防備來于暗處的刺殺,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那還有什么意義?
她左思右想,四顧只有錢皇后在崇質殿門口守著,便附到朱祁鎮耳邊,輕聲說:“母后還讓我告訴你,若是你愿意,她可以盡起積余,送你去南京設立行朝……”
朱祁鎮再鎮定,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睜大眼睛:朱祁鈺為什么一定要將他困在南宮,不允許朝臣拜見他?因為他九歲登基,多年來除了任用王振一事上過于信賴,而招致土木堡之敗外,執政并無大過。無論在朝在野,他的根基都要比登基才兩三年的景泰帝雄厚。
若他能逃離囚禁,有兵馬護送到南京去設立行朝,從法統上來說連“逆”字都不算,只能叫“還政”。不說立即就能推翻景泰的帝位,起碼也有劃江而治,分庭抗禮的資本。
身為帝王,一朝失位被俘,又被親弟弟囚于南宮,連衣食都不得周全,面對著可以翻天覆地,執掌江山的誘惑,誰能不心動?
何況那御座,本來就是他的,景泰帝最初,不過是“代”他為帝,以應對國家危險而已。
一時間他口干舌燥,好一會兒才問:“我南下留都,母后怎么辦?你們和濬兒他們又怎么安排?”
周貴妃咬了咬牙,小聲道:“母后說,你若有意,只管隨她的安排走。別的,她自有安排!”
朱祁鎮一聽這話,就搖了搖頭道:“宮禁森嚴,偷我一個人出去,已經難如登天;而要保我悄無聲息的離開京畿后,還能安全的召集親信兵馬,更需要宮中不露出絲毫破綻。母后安排不了這么多的,她讓我走,只不過是……想拼死為我這不爭氣的兒子,再博一次前程罷了!”
錢皇后坐在崇質殿門口,既是為丈夫守著說機密話的地方,也是就著夕陽的余光織布。她的左眼已經壞了,左腿也受不得力,織布的坐姿便不如她原來在坤寧宮時優雅柔緩,而是有些失衡。但她纖柔單薄的身影,在朱祁鎮眼中看來,卻是這世間一切華彩匯聚才能構筑出來的美麗。
這是他的結發妻子,當她因他而尊榮時,她不曾嬌矜;當她而他而落魄時,她也不曾怨恨;她給予他的,不僅是溫柔的陪伴,還有堅定的支持——盡管她的肩膀并不寬厚,她的手也并不強壯,但在這冰冷昏暗的南宮里,卻是她為他撐開了這沉重的天地。
他看著她,想著深宮中的母親和兒女,心頭的躁動一點點的消褪,搖頭道:“我若南下建朝與祁鈺爭位,母后和你們在京師立即便有殺身之禍,我不能這么做!”
周貴妃輕叫:“皇爺!”
朱祁鎮嘿了一聲,慢慢地說:“南下建朝,不過是一逞我胸中的雄心而已,然而卻會將你們置于死地!用母親、妻子、兒女的鮮血去鑄我自己因為過錯而丟棄的寶座,使天下烽煙四起,干戈離亂。這是禽獸之行,而非人心正道?!?
周貴妃再不懂政治,也知道丈夫放棄的是什么樣的機會,忍不住道:“可是……皇爺,這樣的話,您就可能一輩子被困在南宮里,再也不得自由了。而且……監國近年來心性大變,說不定什么時候……會對您不利。”
朱祁鎮現在的情況已經是糟得不能再糟了,更大的“不利”,自然是丟了性命。
而這種可能,他自己也想過的,此時周貴妃的提醒,不過是讓他再想一回罷了:“祁鈺若真要殺我,那便殺吧!至少母后和你們會因此安全無憂?!?
面對暗濤洶涌的太子廢位之事,南宮平靜無波,東宮更是毫無反應。
反倒是深宮中的汪皇后,眼見太子廢位的流言愈演愈烈,再也坐不住,特意來探望太子。萬貞本以為她是來勸太子自請遜位的,不料汪皇后到了東宮,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心的陪太子玩耍,臨走又溫柔的替太子整理好爬上爬下弄亂的衣服,小聲對他說:“濬兒,你要是聽到什么不好的流言,不要相信,不要慌,不要怕,也不要急著哭,知道嗎?”
太子想了想,問:“皇叔母,您說的是廢太子的流言嗎?”
汪皇后看到東宮安靜祥和,以為流言還沒傳來,不想太子卻已經知道了,有些吃驚的看了一眼萬貞,笑問:“濬兒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回答:“就是宮里的流言突然多了,梁伴伴告訴我的呀!”
能夠一日時間就將消息傳得到處都是,自然是景泰帝有意為之。汪皇后心中慚愧,柔聲安慰:“濬兒乖,不要信這些。你的太子位是昭告祖宗天下立的,沒有無故見廢的道理,叔母會幫著你據理力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