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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娘,奴盡本心行事,不敢討賞。不過小殿下害怕,離不得人抱著哄,奴這大半天下來一身汗?jié)瘢牖刈√幦ハ聪磽Q件衣裳,方便一下。”
孫太后雖在愁苦之中,聽到她的困窘境況,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親自伸手過來接住小皇子,讓萬貞騰手出來。
小皇子感覺有異,微微睜開眼睛,但見自己被孫太后抱著,萬貞也站在旁邊,便又闔上眼睛睡了過去。
小皇子能睡著,但孫太后可睡不著。事實上整座紫禁城,能夠睡著的人估計就沒有幾個。
萬貞在住處呆了許久,將杜箴言替她做的防身小東西全都帶上,這才回到孫太后身邊候命。
孫太后連夜帶著小皇子從仁壽宮搬到坤寧宮,以便就近接收前朝傳來的消息。在她的下首,坐著的是仁壽宮平時很少出現(xiàn)在人前的吳賢太妃。
吳賢太妃為郕王親生母親,兒子若是登基為帝,她馬上也就要有太后的名分。若說她心中不高興,那是假的;但孫太后多年積威,兒子執(zhí)掌江山的時機又如此危險,一時間賢太妃卻也張揚不起來,同樣沉默的等著前朝群臣的決議。
小皇子已經(jīng)睡醒,但在這沉重肅靜的時刻,卻不敢哭鬧,只是伸手緊緊的抓住萬貞,安靜的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
金英從前朝派來的小宦官一個接著一個,小跑著來向孫太后報信:“諸臣聚集,監(jiān)國御門了。”“群臣相對大哭,目前還沒有什么決斷。”“侍講學士徐珵以天命南移之說,奏請京師回遷。”“兵部侍郎于謙喝斥徐珵,建議南遷,該殺!”“諸臣以為京城空虛,邊關難守,遷都未為不可。”
前朝群臣的爭議越來激烈,到了最后,卻是金英親自跑來回稟:“娘娘,主戰(zhàn)派與南遷派爭持不下。監(jiān)國猶豫,求問娘娘屬意何方。”
孫太后的臉色鐵青,卻沒有直接回答來問話的金英,而是轉頭去看吳賢太妃,用沙啞的嗓音道:“你我同為朱家寡婦,宣廟遺孀,此雖國事,亦是關系宣廟祭祀的家事,如何決斷,你也說說吧。”
吳賢太妃沖口而出:“北京既然難守,南京本為國朝舊都,回遷亦無不可。”
孫太后失望的看著她,徐徐地道:“宣廟不顧你出身罪王府邸,全然不顧祖宗規(guī)矩,立你為賢妃,卻讓你居于宮外。使你盡享皇妃尊榮,卻不需受宮禁約制,待你情深意重……”
吳賢太妃臉色陣紅陣白,不悅的道:“娘娘何出此言?宣廟終究是為了你才廢的胡氏!”
萬貞聽著兩人不經(jīng)意間披露出來的巨大八卦,突然回想起郕王在清風觀傾訴煩惱時泄露的一些機密,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的握緊了小皇子的手。
孫太后長長的嘆息:“不錯,哀家當年既然種因,今日便到了受果之時……”
吳賢太妃雖然沒再作聲,但臉上卻浮出一抹不以為然的神態(tài)來。
孫太后深吸了口氣,毅然道:“代皇帝可奉賢太妃南遷,繼承祖宗基業(yè)。然吾欲立皇帝長子朱見濬為皇太子,與吾一起在代皇帝南下后監(jiān)國守城。城在人在,城亡,吾等與城俱亡。”
吳賢太妃大吃一驚,怒道:“你怎能如此逼迫鈺兒?”
孫太后這時卻不再理會她了,揮手示意金英去前朝回報。
金英此去,在朝臣中傳達了孫太后的兩條旨意,一條是公開稱呼郕王為“代皇帝”,具備了皇帝的一切權柄;另一條是立正統(tǒng)皇帝長子朱見濬為皇太子,若代皇帝南遷,則由皇太子留守北方監(jiān)國守城,與北京共存亡。
這兩條旨意,其實將代皇帝朱祁鈺逼入了一個相當尷尬的位置,他可以獲得帝位,同時平安的南渡,孫太后不會阻攔,沒有人能從法統(tǒng)上非議他。但若他真的這樣做了,對比起留守北京,與城共存亡的皇太子朱見濬來說,將盡失人心。即使能夠偏安一隅,只怕也難以服眾。
昨日孫太后推出皇長子時,沒有誰信服,但今天她再以守城不離為前提,議立朱見濬為太子時,群臣都默然領旨。將南遷的爭論暫時停住,等代皇帝做出決斷。
朱祁鈺此前從沒承擔過這樣大的壓力,一時間坐在御座上全身僵硬,額角的汗水一滴滴的順著鬢角直滑入衣襟里。久久,他才頒布了身為皇帝的第一道口諭:“諸臣再議南遷者,殺!”
第七十一章 天將傾英雄顯
朱祁鈺的第一條旨意,顯露了他與朱氏子孫登臨帝位的擔當;但第二條旨意,卻順從了孫太后的意見,令舒良去將皇子朱見濬帶到前朝來,立為皇太子。
若說代皇帝,是安定眼前的重心;那么危難關頭立的皇太子,卻是表達皇統(tǒng)繼承有序,后顧無憂的保障。
這兩條旨意,其實都與孫太后的脅迫有關;但第三條旨意,卻是完全出自朱祁鈺自己的意見,遙尊正統(tǒng)皇帝朱祁鎮(zhèn)為太上皇,自此之后不再具備理政斷事之權。
萬貞作為小皇太子出行必備的保母人選,站在小皇太子身后聽著御座上的人說話,只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她印象中的少年,天真熱情,雖然帶著點紈绔子弟的嬌驕二氣,但實在不像有太大野心的人。
可是眼前這位代皇帝,無論是此時的神態(tài),還是那些她以往故意忽略無視,現(xiàn)在卻情不自禁的回想起來的一些細節(jié)透露出來的東西,都與她的印象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這個人在與她相處的時候和在別人面前的表現(xiàn),簡直是判若兩人,完全不同。
皇位的安排妥當,死守京城的決斷已下,剩下的朝議,便都圍繞著如何守住北京城展開。人員的安排,兵器甲胄的調配,糧草的運轉……
到底能參加大朝會的都是經(jīng)過淘瀝出來的精英,絕大多數(shù)人都能干實事,一上午下來事情應該怎么分配調派,都有了個譜,到最后,只有一件事把大家都難住了:這是關系生死存亡的國戰(zhàn),代皇帝年輕,又有正統(tǒng)皇帝御駕親征大敗的例子在眼前。無論如何,群臣都是不可能將真正的實權交給代皇帝去掌握的,保衛(wèi)北京城的軍事行動,必須要從群臣中選個人出來掌控全局。
可是可以稱為國之干城的能臣老將,幾乎全數(shù)隨駕覆沒;如今的朝堂上,誰有這樣大的本事,這樣的魄力主持如此宏大的戰(zhàn)事?
吏部尚書王直是諸部尚書之首,也是群臣之首,但當此危局,縱然以他十幾年擔任天官,撥弄天下風云的宦海生涯練出來的膽量,竟也不敢出列來拿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柄。
無它,這不是平時朝堂爭斗的利益,而是真真正正關系著國家斷續(xù),社稷存亡的大事。必須要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般的蓋世英雄,才有這樣的勇氣魄力,以及讓滿朝滿信服的威望。
朝議到這里就僵住了。
眼看太陽已經(jīng)升到半空,天氣一下炎熱起來。朱祁鈺心中猶豫,吩咐太監(jiān)興安著人準備茶水點心給諸臣潤喉飽腹,暫歇片刻,自己卻對著小皇太子方向一擺手,道:“濬兒,你過來。”
小皇太子隨父親正統(tǒng)皇帝在前朝見郕王的機會很多,倒不感覺陌生害怕,拉著萬貞的手就往御座這邊走近,笑嘻嘻的喊道:“王叔!”
這孩子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叔父的身份變化,只是按著小孩子的心意稱呼。郕王妃兩次懷孕小產(chǎn),勾起了朱祁鈺對孩子的念想,卻又沒能滿足,他現(xiàn)在看到粉雕玉琢般的小皇太子很是喜歡,并不介意他是如何稱呼的。
但朱祁鈺身邊的大太監(jiān)舒良身份水漲船高,暫時握著秉筆之權,卻很是留意維護主上新身份的威嚴,咳嗽一聲提醒道:“太子爺,您應該叫‘皇叔’了。”
朱祁鈺伸手來牽小皇太子,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大伴,濬兒叫什么不是叔?你就別多事了。”
舒良也只是提醒,并不沒有在這國難當頭的功夫刁難皇太子的意思,笑著應和一聲,就不再說話。
萬貞卻深深地知道舒良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柔聲提醒小皇太子:“小殿下,快給您的皇叔行大禮。”
皇家別于普通人家最大的差別,便是禮節(jié)繁瑣,小孩子都是從小在規(guī)矩下長大的,只要有人提醒,在禮儀上很少出差錯。萬貞一提醒,小皇太子就止住了有點小跑的腳步,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地行了個大禮,脆聲道:“侄兒拜見叔父。”
朱祁鈺嘴上雖然客氣,但能得到哥哥的兒子以皇太子的身份行大禮,意味著自己這一系從禮法上有了和哥哥平起平坐的資格,不再是以前那個雖然因為哥哥看重能夠留京,但卻沒有多少人真正重視的藩王,心里十分高興的,連忙親自將小皇太子抱了起來,柔聲道:“濬兒好乖,在下面坐了這么久,渴不渴?累不累?”
小皇太子搖頭道:“濬兒不渴,不累。叔父才累……叫伴伴給叔父端茶喝。”
朱祁鈺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咱家的濬兒,就是懂事。”
跟侄兒親昵了會兒,朱祁鈺才掃了一眼跟在小皇太子身后行禮的萬貞等侍從,淡淡地道:“都起來罷,好好侍奉太子,不得輕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