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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里,她突然頓住了,明朝的軍士沒有戰事時都是些苦哈哈,錢糧本就不多,還要被上官折色,到手的實發連自己吃飽穿暖都不太夠。突然大面積的出現手頭寬裕的情況,只說明他們最近提高了俸祿。
小幅度的通貨膨脹,有利于商業活躍,促進社會經濟發展。可一旦通脹幅度過高,那是要死人的。若在現代,有能力的政府會控制通脹幅度,做生意的也有多種金融手段抵御通脹風險。
但大明朝的經濟奇葩到什么程度呢?發行的紙幣寶鈔,老百姓擦屁股都嫌硬;官方的鑄錢還是洪武、永樂朝制的,民間不夠使用怎么辦?混著私制錢、前朝老錢一起用唄!一個連貨幣工具都不掌握在手里的政府,說什么金融手段,那不是搞笑嘛?
生意人也就只剩下自救一條路可走了。萬貞想到這里,搖了搖頭,道:“小福,咱們去清風觀。”
小福的思維還在生意上面打轉,有些回不過神來,咦然問:“貞姐姐,你又去清風觀干什么?”
萬貞道:“你說得沒錯,我最近忙碌得太忘我了。是時候放緩些腳步,收縮生意了。”
遇到通貨膨脹,糧食、布匹等實物反而成了硬通幣,萬貞接下來的一個月,除了收縮生意,就是把前段時間賺的錢換成物資,存在清風觀小區后面的幾十座大倉庫里。連新南廠那邊也不僅將舊有的庫房堆滿,還將轉運場邊上有余的空地也搭上棚子,全存上了柴火炭煤。
康恩那老宦官愛錢,見萬貞大手大腳的把廠里的余錢都換成了物資,心疼得臉皮直抽抽。雖說他在萬貞手下幾年已經怕了她,但這種情況還是讓他忍不住多嘴道:“萬女官,如今外面生意好做,咱們廠里這些銀錢借出去,不說九出十三歸,一月賺個二三十兩銀子的總有的!咱這廠務就是個承運調轉的地方,犯不著存這么多現貨啊!”
萬貞淡淡地道:“就連你都能覺出生意好做,那說明生意很快就要不好做了。胡亂放錢,別說取利,人不把你本吞了,就算有信用。”
康恩明明有著身份便利,但辛苦幾十年也不過攢千把兩身家,還把個侄子養成了混混;而萬貞不僅把他管不了的侄子管得服服帖帖,還帶著他兩年不到賺了上百兩銀子外加娶媳婦的房子。因此雖然萬貞這話,實實在在地讓康恩碰了一鼻子灰,他卻沒有什么不平,而是有些吃驚的問:“萬女官是覺得這行情不好?”
萬貞搖頭道:“這行情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但對于我們來說,已經賺了一波行情,保守些沒錯。何況我們是把錢變貨,這貨由于使用特性,本身還具備一定的硬通貨能力,怎么著也是能賺的。”
其實遇上這種行情,再放點耐心在市場里折騰,資產翻幾個番沒一點問題。但萬貞主要是考慮自己的身板在京都比起公侯勛貴來實在太小了,太興風作浪保不準出事,還是夾在大浪中賺點錢早點抽身上岸安全。
出于好奇,她過東華門的時候還特意停下來問吳掃金:“最近軍中為什么突然加賞?”
吳掃金笑道:“聽說王太監嫌蒙古使者太貪,沒收了財物,不許也先朝貢。為防也先惱羞成怒擾邊,王太監有意調三大營備戰,所以加賞。”
太祖、世祖都是馬上皇帝,蒙古被打得極慘。世祖更是有事無事深入漠北,攆著蒙古部落追打,打得昔日縱橫歐亞大陸的蒙古鐵騎惶惶如喪家之犬。蒙古這么些年一直老老實實的以朝貢的名義與朝廷貿易,不敢興兵。猛然聽到可能打戰,萬貞心跳都漏了一拍,失聲道:“王公公要調兵和蒙古打仗?”
吳掃金撇了撇嘴,小聲道:“哪能呢?從太祖到宣廟,蒙古被我們壓著打了多少年?也先連煮飯的鍋也靠來我們這里賴幾只回去用呢!有什么底氣跟我們打仗?這王太監也就是借機會斂財加邀買人心,想整合兵力北上蕩一圈,給自己弄個北征的好名聲罷了!”
萬貞覺得吳掃金這話有些不妥,但又想不清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皺眉問:“王公公勞師動眾的加賞三軍,就是為了弄個名聲?這不能吧?”
吳掃金笑道:“這怎么不能?你說,王太監現在論權力,除了皇爺,誰比得上?論財勢,除了皇家,誰多過他?他現在也就圖個身后名,這心思滿朝野大家都知道。”
大熱天的,萬貞卻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噤,她對政治再不了解,也知道現在的朝政風向不對了。
王振深得正統皇帝信任,把持朝政,公卿大臣呼他翁父,爭相攀附。這沒什么,反正王振勢大,別的中官不免跟著水漲船高;再直白一點,她現在能自由出入宮禁,在宮外辦事很多時候能夠暢行無阻,也跟中官近年權重有很大的關系。
可戰爭,那是利益的訴求,這是現代中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現在朝廷對蒙古那邊并沒有什么利益訴求,只是王振抱著個圖身后名的目的,就在軍中大撒賞錢,準備北征,這不是開玩笑嘛?
要是蒙古真像吳掃金說的那樣弱雞還好,如果不是,這戰事會造成什么聯動影響,可就不好說了。
萬貞心里存了事,第二天一早便直接趕去由杜箴言所贈的商鋪整合出來的商號總堂,命下面的掌柜全面收縮商線,把人手往回撤。
她整合商鋪后,資源優勢互補,北方的生意現在正做得紅紅火火,突然收縮商線回撤人手,幾名掌柜都莫名其妙,紛紛抗議。萬貞解釋了幾句,見他們一個“做生意沒有不冒風險”“富貴險中求”一類的話溜得口順,便不再多事,淡淡地道:“我是東家,我說了算。”
幾名掌柜雖然不敢再說話,但心里都很是不服氣。萬貞現在看到他們,想到杜箴言久不聞音訊,心里也很是煩躁,冷聲道:“我讓你們執行,你們就執行!有不聽的,就給我回杜家去,我這里廟小,裝不下使喚不動的人!”
她眉濃眼利,態度平和時只是不好親近而已;一生起氣來,便自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凌厲威勢,幾名掌柜都有些吃不住勁,不敢多話。
萬貞見他們應諾,也不再逼迫,緩了口氣道:“北方靠近蒙古那邊的生意收縮,但與李氏朝鮮這邊的生意可以擴大。人手撤回來后,讓我見一見,選一遍,準備開新線。事態緊急,大家散了早點去辦。”
眾掌柜如蒙大赦,連忙作揖退下,各自辦事去了。
萬貞一人在屋里呆坐了會兒,終于忍不住往小院那邊趕去。
自從杜箴言的信斷了,她就一直沒再來過這里,徐媽媽開門見到她,驚喜交加,連忙比劃著請她進屋。
萬貞根本看不懂她的手勢,只是胡亂點頭。
兩位媽媽雖然溝通困難,但做事卻認真仔細又勤快,她許久不來,小院仍然管理得井井有條。她看著院子里面熟悉的景象,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好一會兒才緩過氣,繼續往前走。
房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就開了,小客廳的沙發上,杜箴言綣手綣腳的躺著,胡須拉碴,眉頭緊鎖,眼窩深陷,一副倦極累極,疲憊至極的模樣,沉沉的睡著。
第六十四章 我以赤誠愛你
從杜箴言的書信突然斷絕,萬貞就已經做好了不好的心理準備。除了對他的安危擔憂,還充滿對未來的不安。
此時見他雖然滿面風霜,但卻平安的出現在她面前,第一層擔憂褪去,留下的卻是一股苦澀。好一會兒才走了進去,坐在沙發前,默默地看著他。
杜箴言可能在睡夢中警覺有人在看他,猛然睜開眼睛,下意識的去腰間摸劍,然后才看清身邊的人是萬貞,又松懈了下來,滿面驚喜的問:“貞兒,你今天回來了?”
萬貞燦然一笑,有些心疼的問:“來了有一會兒了,看到你睡,就沒打擾。你什么時候回來的?累成這樣,怎么也不洗個澡,好好上床睡一覺,就這樣窩在沙發上?”
杜箴言抹了把臉,苦笑道:“太累了,到你這里一放松就睡著了,來不及洗。”
萬貞心一軟,伸長雙臂抱住他,輕輕地吻了一下,柔聲道:“去洗澡吧!我讓丁媽媽幫你準備飯菜。”
杜箴言抱著她不放:“你得等著我,不能突然就回宮!”
萬貞看了看天色,推他:“知道了!快去洗澡,這一身汗臭的,熏死個人!”
杜箴言聒著臉做驕傲狀:“這叫男子漢的味道。”
萬貞揚了揚拳頭,問:“誰說的?讓他站出來,我這兒還有男子漢勛章一并送給他!”
杜箴言哈哈大笑,在她臉上重重地親了一下才進了浴室。
男人洗澡洗頭發都快,丁媽媽才上了兩道菜,杜箴言就已經滿身水氣的走出來了,一邊用大浴巾擦頭發,一邊道:“我還準備休息一晚,明早再去東華門接你呢!沒想到我才回家,你也回家了。”
萬貞替他盛了碗湯,道:“過幾天就是七夕,這是宮女最喜歡的一個節日。往年我能躲開,今年可能不行,所以先出宮來看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