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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生只覺得雙頰猛地一熱,似乎方才消散的酒氣又重新聚回臉上。周圍響起的笑聲讓他暗暗惱火,卻只能不動聲色,心不在焉地陪大家繼續玩下去。
一直鬧到月上中天,眾人這才踏滅篝火殘燼,興盡而歸。常云常清收拾了杯盤席簟帶回寺中;常畫匠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攙扶著惠寶大師,還在不停說笑;駱無蹤挑著貨擔走在最前面,于月光中踏著山道拾級而上。中夜長風挽袂,寒露沾衣,駱無蹤只覺得神明開朗、舒暢的胸臆間有感懷倏然涌上,便化作嘯聲直抒而出——悠揚清亮的嘯聲越過山頭、攀上云顛,自恢弘低沉處越拔越高,像層層堆涌的浪潮,將初九的凸月洗得越發澄明。
落在最后的紅生聽見這嘯聲,愣了愣,眉間便浮上一層淺淡的悲愴;他對攙扶著自己的伽藍道:“這調子,這調子……是我家鄉曲。”
伽藍細聽了一會兒,問紅生道:“這曲子我從前在趙國聽過,可是〈吐谷渾阿干歌〉?”
紅生點點頭,忍不住跟著嘯聲輕輕唱和: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歸馬不歸。
為我謂馬何太苦?
我阿干為阿于西。
阿干身苦寒,辭我土棘住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這是我祖父作的歌,鮮卑語阿干就是哥哥的意思。他曾經虧欠過他的庶兄——我的伯祖父吐谷渾,”紅生望了伽藍一眼,邊走邊道,“祖父當年因牧場之爭,逼得伯祖父帶領部族西遷,從此兄弟二人再沒相見。”
夜風拂開紅生額前碎發,沙沙林葉聲如泣如訴,襯得嘯歌越發悠遠。
“祖父晚年時,常在病榻上對我唱這首歌——那時我才四歲,我們慕容部的首府還在棘城。現在想來,祖父反復唱這首歌,除了思念伯祖父,更多的是要告誡子孫,怕兄弟鬩墻的悲劇在我父輩中重演,可惜……”紅生頓了頓,才繼續道,“我父親繼承王位后,還是逼得我大伯攜子避禍,投奔了遼西段部。我的四叔與五叔被迫舉兵謀反,事敗之后四叔逃走、五叔被父親賜死……我的五叔慕容昭自幼多才多藝,一直深得祖父寵愛,所以父親嫉恨太深,哪怕與他是同母的兄弟,也沒念任何情分。”
仿佛思緒被遙遠的回憶占滿,紅生沉默下來,在前呼后應的山道上顯得益發低落。阿蠻與常云常清的笑鬧聲漸行漸遠,像博山爐里最后幾絲繚繞的香煙,最終消散在寂寥的山間。藏青色的天幕如穹隆般籠罩下來,四野萬物蟄伏,只有西風不知恨,兀自吹動人心。紅生就在這樣寥廓的清冷中驀然開口:“所以說,我不能回去。”
一直俯首恭聽的伽藍這時抬起頭來,望著紅生黑水晶般堅定通透的雙眸。
“你曾經問過我,想不想回燕國。伽藍,我不回去。”他又重復了一遍,淺紅色的雙唇一字一頓,“當我還是廷尉監時,每逢被疑案難住,總愛翻看前人的舊宗卷,幾乎次次得益——所以我不會回去,祖、父兩輩的‘舊宗卷’,足夠我得到教訓了。我慕容家事,就像多少年一次的輪回,每次不同的肇端不同的斗爭,結果都是一樣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