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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邪王繼位的這兩年,正是我仕途中最風光的日子。我整日浮在云端,都無暇往地面上看一看。有時德宣會來建康看望他的大哥,每次也會順道來找我,我都回避不見——我只要將雙璧郎君的美名傳回長沙,不需要任何知道我底細的人接近我現在的生活。可我卻沒算到,這樣孤注一擲得罪群臣,即使拼得一步登天,也難逃一朝折翅墮下青云……
瑯邪王的身體并不強健,建元二年初夏,隨著他病重,我的日子每況愈下。褚皇后對我的敵意越來越深,她始終認為官家的病與我脫不了干系;于是終于有一天,我被一道懿旨遣出皇宮,回到庭院久蕪的光祿勛府。
門可羅雀的冷清生活使我惱羞成怒,我也執拗,每天任由庭院荒草叢生、蛇鼠橫行,就是不準人拾掇。到了夜間月白風清,蟋蟀在戶牖下的鳴叫會惹動我的鄉思,我用夏衾蒙住頭回憶過去,淚水常常沾得竹枕冰涼。
若官家駕崩,只怕建康容不下我,可長沙不是我能療傷的地方——我該去哪里呢?
東方流金鑠石;南方蝮蛇蓁蓁;西方流沙千里;北方冰雪峨峨。我在茫茫天地間四顧,卻只能徘徊踟躕,清醒意識到自己孤立無援的險惡處境。我一籌莫展,只得用五石散與酒繼續麻痹自己,正當暑日,我如困獸般在自己府中暴躁打轉,醉醺醺脫去上衣,伏在堂中石磚上貪涼。這時家仆前來稟告:葉臻將軍求見。
“不見。”我翻了個身,從牙縫里齜出一句,麻木的心沉淪在醉意中,忘記晨昏。
從午后一直睡到深夜,寒意漸漸浸入我軀體,使我略略清醒了些。這一夜星光粲然,照得我身子皎白,像困在岸上不能再掙扎的魚。這時庭中深草簌簌響動,我懶得回頭看是狐是獾,卻聽來者腳步聲登堂入室。
“仁遠……”
熟悉的聲音自我背后響起,我翻了個身,看著德宣長跪在我跟前。
“仁遠,我不做官軍了,我做你的貼身部曲,可好?”
說什么蠢話!我想張口罵他,可宿醉使我喉嚨發干,兩眼發澀。我恍恍惚惚,只記得睜著雙眼與他長久的對峙,思緒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潰散,最后只哭著囁嚅出一個字:“好……”
這年九月,官家在式乾殿病逝。
翌年春,司馬岳二歲的兒子即位,大赦天下,是為永和元年。才將二十四歲的我,領著褚太后的恩旨還鄉掃墓,歸期無定。我坐著牛車由德宣一路護送,回到長沙。同年冬天,我的兒子在長沙王府出生。面對襁褓中的兒子我手足無措——這弱小的孩子能夠晝夜哭鬧,勾著我五石散的沉疴,使我煩躁不安。看著終日躺在榻上的病妻稚兒,素來討厭弱者的我越來越不耐煩,我知道這樣心煩意亂很危險——我既然回長沙,就絕不能重蹈覆轍。
這樣的時刻,我忍不住想念德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