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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愣了愣,依言遵命。
將小船拉進支流的這段路并不好走,江邊盡是泥濘,倘若遇到蘆葦叢,還得赤腳踩進淺水處繞行。伽藍獨力拉著小船,纖繩勒進他肩頭,很快就磨破了麻布單衣。肩膀火辣辣的疼起來,他抬起頭,望著走在岸上高處的紅生,心道:伽藍啊伽藍,叫你吃苦頭的正是這人,什么時候都別放松警惕——剛剛竟然還高興來著,真是……
稍不留神一腳踏空,伽藍只覺得身子一陷,水立即齊腰深。他翻了個白眼,嘆著氣又往岸上望。紅生仍沒看他,只是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也不看路,兩眼直直望著前方,神思不知落在何處。
花了這半年功夫,心思仍舊那么重——伽藍無奈想著:也罷,我就陪你這樣折騰……
許多傷輕易好不了,他知道,也愿意陪他耗。誰叫王爺當初一眼相中他……誰叫他也一眼相中他……
猶記得龍城人市上,他茫茫然混在俘虜里,未知將來去處。心已不再緊揪,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抽疼著,卻也使他心不在焉,兩眼根本找不著定睛處。可就在那時,肩膀上忽地一痛,將他神智拉回來——低頭打眼一瞧,腳邊竟落了顆櫻桃大的銅丸。他慌忙抬頭四顧,舉目的一剎那,便看見紅生在牛車中對他笑。
早市的清晨仿佛因這笑亮起來——步搖冠金燦燦的葉片下,眉如描目如畫,傲氣的臉配上唇齒鮮明的壞笑,又刁又俏。
伽藍只覺得一把匕首刺進他心里,疼得連呼吸都窒了——同樣被漢人血液沖淡的五官,同樣比胡人瘦小的身量;同樣的手執彈弓明眸皓齒,同樣的笑……他知道就此跪下去,又會重復同樣一個輪回,然而療傷的時間太短不夠解他骨子里的毒,他忍不住要飲鴆止渴,忍不住……便跪了下去,膝行至他車下,用額頭抵著他的車輪,一字一頓念著:“請大人買了我去……我……愿意做牛做馬……”
韜,你說的沒錯,我是一個膽小鬼,一直都是……
伽藍扯扯嘴角,拉緊纖繩狠勁邁了幾步,趟著水上岸。這邊紅生已在等他,蹙著眉問道:“你怎么這才上來?剛剛在水里怔忡,在想什么?”
“小人在想,這身衣裳又濕透了,回頭上船,是先晾衣裳還是先劃槳。”
“嗤……”紅生笑他無聊,“自然是先劃槳,衣衫就濕著穿吧。”
“……”伽藍眼神越發地無辜。
紅生睨他一眼,徑自往前走:“傻眼了吧?孰先孰后你明明知道,以后少胡想,無聊。”
伽藍自嘲哂笑,跟在紅生身后,心情大好。
支流河道水光明媚,兩岸時而麥田時而青山,有時船滑過人工修筑的溝渠,可以跟岸上農家買到新鮮果菜。
白天紅生就倚在船頭,描畫沿途綠水青山,伽藍坐在船尾劃船,看著他將一塊長絹畫完一段便晾干卷起,漸次畫成一幅長卷。
“爺,您畫的這是什么?”休憩時伽藍捧著長卷看,驚愕得瞠目直問紅生,“難道是最不暢銷的山水?!”
“嗯,啊……”紅生點點頭,將碗中殘茶潑進水里,“老畫春宮太無聊了,我要突破。”
“爺,是您懶待畫了吧?”伽藍古怪的笑,惱得紅生拿碗丟他。
“你說的沒錯,是我懶待畫了,”紅生仰面躺倒,將手背在腦后,瞇眼閑看著晴空萬里,“先前的畫是我賭氣畫給別人看的,沒意思。”
也就是說現在不賭氣了,好現象。伽藍笑笑,何嘗猜不到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