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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國公病得最嚴重的時候,鎮國公府里連棺材都預備上了,都以為老國公肯定熬不過去了。此時有給將死老人穿壽衣沖喜的習慣,鎮國公府便把壽衣也做出來了。結果老國公熬了一月又一月,明明虛弱得好像隨時要死掉,卻也一直熬到了這個時候。他一天之中有大半天下不了床,但到底還活著。
當國公府預備棺材時,現任國公爺,也就是柳佳慧的伯父,從邊疆一連送了七封奏折回來,說是要回京侍疾。他的理由很充分,他想回來孝敬父親!當他母親去世時,他要駐守邊疆沒有回來,連守孝都因為皇上奪情而沒有守。現在父親又病了,鎮國公實在不愿意再失去這樣一個孝敬老人的機會。
自古忠孝難兩全。鎮國公在奏折里痛哭流涕。他現在已經有小五十歲了,此時的人均壽命不高,所以他已經是個老頭子了。雖說他身體健康,以前也有將軍能一直打到七十多歲的,但他非說自己老了,皇上還不能反駁說“不不不,你不老,你還能為國再戰二十年”。鎮國公就說,自己已經為國盡忠了大半輩子,現在老了,身體也不行了,該讓出大將軍的位置,回到京城里留在老父親身邊盡孝了。
這樣的請求合情合理合法。皇上能怎么辦呢?
皇上想讓鎮國公回來嗎?他自然是想的。經過了幾代鎮國公的努力經營,西北那塊地方的兵權始終牢牢地握在鎮國公府的手里。這絕對能挑動一位皇上的敏感神經。但是,皇上能讓鎮國公回來嗎?他自然是不能的。鎮國公在西北有著空前的威望,如果只把鎮國公召回了,卻不想辦法消除幾代鎮國公在軍中的影響力,那么西北反而會陷入混亂中。可以說,鎮國公就是一根立在了西北的定海神針。
于是,皇上只能按下巴不得鎮國公請辭的奏折,但準許他回來探親。
鎮國公兩年前回來了一次,在他的精心照顧下,老國公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御醫松了一口氣說老國公暫且無事了。然后,鎮國公又回了西北。他那次回去,帶著幾個皇上的人。到了西北后,他大大方方地提拔了這些人的位置,就好像他真的老了、沒有雄心了,該為大將軍的位置培養繼承人了。
其實,鎮國公府確實早就心有退意,否則柳佳慧的堂兄堂弟們就不會棄武從文了。
打一開始,鎮國公就沒打算培養自己的子侄做繼承人,他看好的其實是他的一位義子。但在柳佳慧的夢里,這位受到鎮國公精心培養的義子卻是一個偽裝得特別好的白眼狼!這兩年,鎮國公繼續捧著自己的義子,卻也做出一副高風亮節的樣子把皇上的人捧了起來,然后不動聲色地看他們打擂臺。
每每老國公病得不行了,鎮國公就再三上書要請辭,好回家照顧父親。
老國公病了兩年多,鎮國公這兩年陸陸續續上了十幾道請辭的奏折了。
結果,老國公雖病歪歪的,到底還活著。鎮國公雖一直讓權,西北卻還離不開他。
“鎮國公若真退了下來,怕是不好……”邊嘉玉在私底下憂心忡忡地對柳佳慧說。
除了鎮國公以外,柳家人里頭,官位最高的是柳佳慧的父親,他是國子監祭酒。但是,對于柳家這樣的大家族來說,一個國子監祭酒能頂什么事呢?一旦鎮國公上交兵權,柳家立刻能被昔日那些不對付的人排擠出一流、二流世家的圈子。等柳家再爬起來就不知道要多少年后了。所以,鎮國公要退也不該是在這個時候退。他必須等到整個柳家就算失去了兵權也能穩穩當當地立著時再選擇退下來。
“你莫要擔心,祖父心里有數的。”柳佳慧說。他們柳家和皇上之間,就看誰能算計得過誰了。
當今圣上肯定不是一位昏君,柳家也不全是純白無辜,不過是各有各的立場而已。
邊嘉玉聽柳佳慧這么說,便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余。他很快就把這個問題拋開了,道:“老國公當年有用兵如神之說,我小時候最愛聽說書人講他的故事呢!只是后來說書人忽然就說得少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柳佳慧忽然心頭一跳。
有一陣子,說書人確實喜歡說老國公的故事,因為老國公曾把蠻人打得屁滾尿流,場場戰役都堪稱經典。那會兒,老國公不僅在西北很有威望,甚至在京城里都很受人追捧。只是,忽然有一天,說書人就不太說老國公的故事了……柳佳慧心想,怕不是在那個時候,就有人瞧著柳家覺得礙眼了吧?
柳佳慧微微嘆了一口氣。權勢二字背后掩藏著多少白骨。
第52章
鎮國公回京述職時,也許這兩件事沒什么關系,但高飛向蘇氏提出了要離開。
自從兩年前高飛到了沈家以后,他就和沈家人相處得相當好。他是沈怡雇傭的護衛,主要職責是看門護院,守護沈家人的安全。但他這個人極為能干,總會在做好本職工作后又主動找其他的活干。沈家院子里要搭廚房,他一人就能把泥水匠的活全包了;沈家的屋子漏雨了,他就能上房換瓦;妮兒和盼歸兩個孩子要開始搖搖晃晃地學走路了,他就能做出木頭拼的小車子,讓孩子們可以推著走……
高飛和阿墨他們不一樣。阿墨一家人都是簽了賣身契的,是沈家的下人。雖說沈家人不會故意磋磨下人,但下人和主子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只要他們還處在這個時代,他們之間就有距離感。但高飛只是沈怡雇傭的護院,他們簽了合約,高飛本身還是自由的。蘇氏就把高飛看作是一位供奉。
相處的時間長了,蘇氏見高飛真是個實在人,漸漸也就不把他當外人了。
知道高飛飯量大,每日消耗的食物并不在少數,但既然沈家不缺這點錢,蘇氏就從來沒有讓他餓到過。四季的衣服,年節時的禮,也從來沒有落下過。沈怡不在家時,妮兒和盼歸也喜歡找高飛玩。
這對高飛來說是一段很難得的經歷。
高飛是罪奴的后代。他的先輩犯了罪、充了官奴,到他父親那一輩本該也是官奴,但正巧遇到了大赦天下的機會,他父親脫了罪,到了高飛這一輩就徹底無罪了。只是,此時的戶籍文牒上是要記錄祖父、父親等情況的。高飛的祖父還是官奴,人們只要看過他的戶籍文牒,就知道他是罪奴后代了。
像高飛這樣的,他就不能算是清白之人,無法參與科舉。哪怕他有一身本事,也只能賣賣力氣賺些微薄的收入。在受人雇傭時,他還受到過不少歧視,雇主給的薪酬都遠低于行內一般水平。沈家人難得沒有輕看他。阿墨跟著沈怡學過幾個字,在沈家人的默許下,阿墨平日有空時還會教高飛識字。
可以說,高飛在沈家待得非常愉快,沈家對高飛也非常滿意。
卻不想,高飛忽然對蘇氏說,他要離開了。
“我當年最是落魄時,正需要尋個地方落腳,有幸遇到了沈怡少爺。承蒙少爺不棄,受他雇傭,我能有飽飯吃,能有安穩的日子過。但我身上還有些事一直沒有處理干凈……”高飛雖沒有說得太細,但也沒有對蘇氏說謊,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真誠,“我并不是突發奇想要離開的,只是覺得到時候了。”
沈德源和沈思很快就要回來并且馬上要官復原職了。從此以后,沈家婦孺就有人照顧了,不擔心被別人欺負。高飛在這個時候離開,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這個護衛開始多余了。雖說他和沈家是雇傭的關系,但相處了這么久,他也真心為沈家人著想。如果沈家的境遇沒有轉好,他肯定不能放心離開。
蘇氏還想要再挽留高飛幾日,讓他好歹等沈怡回來了再走,高飛卻說,現在京城中人人都知道沈德源要官復原職了,肯定沒有不長眼的人在這個時候欺負到沈家頭上,因此他不用特意等沈怡歸來。
蘇氏挽留不過,就給高飛封了謝銀,送了他離開,祝他一帆風順。
蘇氏私底下對自己的女兒沈巧娘說:“高飛是個實在人。他若再等上兩日,等你父親他們回來了,有你父親一句話,他日后做事也能順利點……他偏偏在這個時候走了,竟是半點不想沾你父親的光。”
沈巧娘一邊給妮兒和盼歸縫著虎頭鞋,一邊說:“他若一心想著要沾上爹爹的光,娘您肯定早早把他打發了,哪里能讓這樣的人出現到爹爹面前?正因為高大哥實在,娘您現在才會有這樣一番感慨。”
“這倒也是!叫你說著了,天公疼憨人。”蘇氏笑了起來,“就是他實在,我都舍不得他走了。”
沈巧娘縫好了老虎的眼睛,把線咬斷,問:“高大哥有沒有說,他離開了以后要去做什么?”
蘇氏搖了搖頭:“他沒有說,我也就沒有問。不過我想,應該是和他家人有關的吧……”高飛在沈家待了兩年,大家從來都沒有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家人。蘇氏總覺得,高飛身上應該是有一些故事的。
沈巧娘正要說點什么,妮兒從外頭跑進來撲進了她的懷里。因為沈德源和沈思要回來了,一家子終于要團聚,因此整個沈家都是喜氣洋洋的。孩子們最是敏感,妮兒和盼歸感受著家里的氣氛,這兩天仿佛活潑了很多,在屋子里、院子里跑來跑去。沈巧娘見妮兒跑得滿頭是汗,忙給她擦了擦汗水。
不多時,盼歸也追了進來。
沈巧娘把針線活放到一邊,細心地喂兩個孩子喝了些溫水。她嫂子虞氏因要管著廚房里的幾號人——這些都是“餓否”的廚娘——白日里多是沈巧娘照顧兩個孩子,虞氏只在晚上時帶著盼歸睡。妮兒天生體弱,盼歸雖然生得順順當當,但虞氏懷他時遭了不少罪,頭發就不如尋常的孩子濃黑。但在沈巧娘的精心照顧下,添衣減衣都有度,吃飯喝水都有數,妮兒和盼歸反倒是比一般的孩子要少生病。
蘇氏一臉慈愛地看著孫子和孫女,去自己房間拿了針線筐,坐在沈巧娘身邊一起做起了針線。她給沈德源做的衣服就差最后幾針了,等沈德源回來時,正好里里外外連著腳上的靴子都能換上新的。
妮兒應是蘇氏的外孫女,但妮兒跟著盼歸一樣叫蘇氏祖母。大家只當妮兒是沈家人。
女人們打掃屋子的打掃屋子,曬被子的曬被子,就等著男人們回來了。
沈德源一行人還在商船上。他們的心情再如何急切,南婪和京城之間依然隔著千山萬水,在路上要花費的時間總不會少。萬金商行的船已經開得很快了,除了靠岸補給,基本上就沒有在路上停留。沈德源每日都把沈怡和邊靜玉叫到跟前來考校學問,用以消磨時間。不做學問時,沈德源就聽孩子們說說京城里的事,尤其是妮兒和盼歸。小孩子趣事多,連他們怎么學說話、怎么吃飯都能說上很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