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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沒有旁人,外頭也沒有人偷聽,沈怡這才小聲說了玉米的事。沈德源頓時放下一顆心來,新糧種要是推廣得好,就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怪不得皇上不僅召了他們回去,還讓他們官復原職。
沈德源一時間感慨頗多。他既覺得愧對家人,又欣慰于小兒子長大了。他既有種終于熬出了頭的喜悅,又更感激于邊家人的盡力奔走。他心里有苦盡甘來的興奮,但更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復雜感觸。
沈思這幾年的變化也很大。此時的讀書人都以矜持內斂為美德,沈思以前就很內斂,現在瞧上去卻爽快了很多。他的皮膚也變黑了,雖說這黑無損于他的樣貌,卻讓他看上去不那么像“讀書人”了。
邊靜玉舍不得把這碗面條吃得太快,就放下碗說:“怡弟,你不是帶來了伯母她們的信件了嗎,快些拿出來給伯父和大哥看吧!”說著,他又看向了面露期待的沈德源和沈思:“我特意做了妮兒和盼歸的畫像……”妮兒是沈姐姐的孩子,沈姐姐和離后帶著女兒住在娘家。盼歸就是沈思和虞氏的孩子了。
沈德源和沈思被流放時,妮兒剛出生,盼歸還在娘親肚子里。他們都沒見過兩個孩子呢!聽聞有了孩子的畫像,他們哪里坐得住啊,忙叫沈怡拿了過來。父子倆湊一塊看著畫像,眼眶都有些紅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話是有下一句的。若是到了傷心處,哪里還能忍得住!
等到沈德源和沈思把家書看完,又把孩子們的畫像看了一遍又一遍,邊靜玉碗里的面條才下去一半。沈德源收拾整理了一下心情,見邊靜玉一口一口吃得很小心,便說:“可是面條做得不合胃口?若是不喜歡吃,別勉強……”反正后院里養了好些家禽家畜,剩下的面條倒給它們吃,這也不算是浪費。
邊靜玉僵硬了一下,不等沈德源把話說完,呼啦呼啦地把剩下的面條一口氣吃完了。
就連一點面湯都沒有剩下!
沈德源:“……”
所以,這到底是喜歡吃,還是不喜歡吃?
等到他們吃完、把桌子都收拾了以后,姚縣令就來了。他其實早就想過來看看了,又怕打擾了沈德源和兒子說貼心話,就略等了一等。姚縣令時不時就要去山里走訪,整個人都已經成了一塊黑炭。
姚縣令同樣起于微末,到了三十多歲時才考上進士。得知沈德源和沈思順利平反、官復原職,姚縣令忙對他們說了恭喜,又和邊靜玉聊了聊姚和風的學業。最后,姚縣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沈德源知道姚縣令心里的擔憂,便說:“姚兄放心,我既然要回去了,你憂心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本朝的縣令三年一換,三年后按考核或平調或升遷。但嚴格按照三年一換這標準來的,只會是那種被人盯著的富裕地方。像南婪這種偏遠而難以出政績的地方,因為沒什么人想來,被派來的縣令又往往在朝中沒有人脈、難以出頭,縣令基本上都要連任一期,那就是六年。姚縣令就要待滿六年了。
姚縣令想走嗎?自然是想走的。他在南婪的六年,只有妻子陪在身邊,沒機會見到父母,也沒機會見到遠在京城的長子。他的心里是真不好受。縣令收入不高,他沒有那個能力把親人都接到身邊。
但姚縣令想留下來嗎?自然也是想留的。他是一個做實事的人,戲文里常說的“愛民如子”就是他這樣的了。在他的努力下,桐恩縣的老百姓們才剛剛開始接觸到外面的新事物。若是他離開了,誰知道后面來的那個縣令能不能繼續推行他的政策?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見藥材生意利潤巨大就中飽私囊?
而現在其實已經由不得姚縣令自己選擇是留是走了。
在姚縣令之前,所有被派來南婪的基層官員都是滿心絕望地來,熬上幾年后,再灰頭土臉地走。他們已經默認這塊地方是出不了政績的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并且不讓當地人發起反叛就好。但到了姚縣令這里,在他的努力下,桐恩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當地人對于朝廷的接受度也增加了。教化百姓是所有政績里最值得說的一條!姚縣令在朝中沒有人脈,若有人想要摘他的果子,他都無處伸冤去。
就在姚縣令夜不能寐、憂心日后出路時,沈德源官復原職的消息來了!
是個人都知道,沈德源這次回去,肯定是要被皇上重用的。他難道還保不住一個姚縣令嗎?更何況姚縣令本身就有政績,沈德源也不是要給姚縣令開后門,不過是保住姚縣令的果子、盡力給他一個更好的安排而已。姚縣令得到沈德源的這一句承諾后大喜,忙起身對著沈德源行禮,感謝他的幫助。
沈德源抱住姚縣令的胳膊,阻了姚縣令鞠躬的動作,道:“姚兄,你何必如此見外。這兩年,若不是有了你的一力維護,我們還不知道會如何……”說不定就在艱苦的勞作中把身體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姚縣令笑著說:“可不是我的功勞,都是沈兄和大郎真心教化百姓的緣故。”
邊靜玉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南行的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此前從未見過的人和事,看到了碼頭上艱難求生的苦力,看到了衣衫襤褸的乞者,看到了因為糧食歉收而一臉苦色的老農……到了南婪的地界后,他還看到了一些當地人臉上的防備……一直到了桐恩縣,他才從百姓的臉上看到真實的喜悅。
其實,桐恩縣的百姓們,他們的衣服也往往都是打了補丁的,他們同樣需要辛苦勞作才能維持家里一年的嚼用。但因為他們有個一心為他們謀福利的縣令,所以從他們的臉上,我們可以看到希望。
邊靜玉讀了很多圣賢書,他一心要走上仕途,但在這之前,什么為民請命,什么愛民如子,他對這些話的感觸都不是很深。只在這一刻,他看著黑炭一般的姚縣令,看著沈德源,忽然就有些懂了。
從姚縣令身上而來的某一種信念如同一顆種子那樣落入了邊靜玉的心里。
大家一直聊到了月上枝頭。邊靜玉的心情非常振奮。學舍里已經為邊靜玉和沈怡收拾出了房間。沈思去沈怡的屋子送了驅蟲用的香囊,他自覺不好去“弟媳”屋內走動,又讓沈怡給邊靜玉送一個去。
當沈怡敲響邊靜玉的房門時,邊靜玉正坐在油燈下奮筆疾書。
“誰?”邊靜玉警醒地問。
“是我,給你送香囊過來,驅蟲用的。”沈怡說。
邊靜玉松了一口氣。若是別人,他還得先換件衣服再去開門呢,但既然是沈怡,那就不用了。反正沈怡已經見過他穿偶像同款的樣子了。沒錯,當邊靜玉回到自己房間時,他又把偶像同款換上了。
邊靜玉起身開了門。
沈怡:“……”
邊靜玉對沈怡放心得很,既然給他開了門,就萬事不管了,只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文章里。沈怡心情酸爽地走進了屋內,把裝著藥粉的香囊系在了床頭。他一轉身,就看著邊靜玉穿著一件熟悉的長衫在屋子里走來走去,那邁步的樣子都非常熟悉。啊,我親爹就是這樣踱步的啊!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雖說邊靜玉和沈德源長得不像,但在這一刻,邊靜玉身上卻有著和沈德源非常相似的氣質。沈怡在臉上抹了一把,艱難地說:“靜玉……我們打個商量,你能把衣服換了嗎?”他不想多一個小爹啊!
邊靜玉沒料到沈怡會說這個,無比詫異地看著他。
“不好看嗎?”邊靜玉問。
沈怡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么要讓我換?”邊靜玉哼哼了一聲。我憑自己本事穿的衣服,你憑什么讓我換!
第48章
“難道我這身和伯父不像嗎?”邊靜玉當著沈怡的面轉了一圈,又問。
沈怡艱難地說:“像。”
“那你為什么要讓我換?”邊靜玉微微鼓起了的臉。雖說他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有些少年老成,但幼年時的他也曾魯氏面前撒過嬌,一撒嬌就會把臉鼓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了。這讓魯氏深以為憾,兒子總是越長大就越不可愛。而她不再可愛的兒子此時卻在沈怡面前露出了幾分真性情。
沈怡的手指蠢蠢欲動,好想去戳一戳邊靜玉的臉。
不過,沈怡靠著強大的自制力忍住了。他小聲地說:“就是因為像才……”
“真的很像嗎?!”邊靜玉一臉驚喜地問,“你是伯父的兒子,你說像肯定就是真的像了。”他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沈怡的糾結,而是沉浸在“我和我愛豆穿了同款衣服我們還特別像”的喜悅中不可自拔。
沈怡還能說什么呢?當然是要縱容他啦!
忽然,邊靜玉面色大變,聲音都變得有些不正常了,說:“怡弟,你站著別動!千萬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