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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復(fù)對自己的急中生智十分滿意,他偏不讓她說出拒絕的話。他滔滔不絕起來:“那樊文起的‘文起’二字是他的字,他以字行,本名樊振。”
看著王女青琢磨事情的專注樣子,他開心極了,“一個樊振,一個樊興,陛下將樊氏兄弟一個給桓氏,一個給司馬氏,原本想的是兩家共同輔佐,振興大梁。可惜,陛下沒有看到今天,我司馬氏,與桓氏齊心協(xié)力。”
他話里有話,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女青道:“郎君,我并不想……”
司馬復(fù)道:“青青,我懂得你的欲望,懂得你的克制,也了解你欲望與克制背后的擔(dān)憂。遷都一事,你在給我的第一封信中說,十年為期。可現(xiàn)在,你希望是九年、八年、五年!此中緣故,你不會告訴他人,別說太傅,就連大將軍,你也不會透露一個字。”
王女青看著他。
司馬復(fù)道:“我不瞞你,宮中太醫(yī)會診的記錄,相國近日拿到了。你的噩夢、你在長樂門受的傷……你擔(dān)心自己的壽命,擔(dān)心驅(qū)除北虜不成,擔(dān)心遷都不成,擔(dān)心一切努力白費(fèi),擔(dān)心看不到未來,擔(dān)心你身后,國家再度陷入內(nèi)亂。”
“青青,太子何以成東海王?”司馬復(fù)道,“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讀懂你的心。”
王女青垂下眼眸。
司馬復(fù)摟緊她道:“不,青青,不必悲觀。相國的大夫與我說了,你不會有事。只要——”他有些遲疑,“我最初也是不信的,然而讓人查驗(yàn),事情的確如此。”
王女青道:“郎君不要賣關(guān)子。”
“此次不是賣關(guān)子,是實(shí)在難以開口。”
司馬復(fù)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說道:“司馬氏長壽,不僅是司馬氏的子女,還包括嫁給司馬氏的女郎,尤其是孕育過司馬氏兒女的。”
縱然心情沉重,王女青亦拿起他的香膏絲帕,掩面而笑。
司馬復(fù)急忙道:“這般重要之事,我如何會騙你?你又何時見過我撒謊。”
王女青放下帕子道:“郎君慣會騙人,時常撒謊。”
“此事我絕不騙人!”司馬復(fù)更加心急,解釋道,“首先,我司馬氏的嬰孩出生,全部都是很小一只,族中百年來無一母親難產(chǎn)。”
王女青還是笑。
司馬復(fù)看著她笑,高興又心酸地說:“而且,除了我母親,其他人都活了很久很久。”
“這是真的,有家譜為證!相國的大夫說,司馬氏的孩兒最是感恩,最是孝順,未出生時,便以先天精氣反哺,將司馬氏的長壽福澤贈予母親,護(hù)佑母親長命百歲。”
王女青看向他,本想說點(diǎn)什么,被他按住了唇。
“不試試,怎知道呢?”他眼角微紅,“古有始皇帝為求長生,命徐福東渡。青青你不需要花半文錢,我這藥丸雖不能讓你長生不老,但延壽百歲之功還是有的。”
“況且我這藥丸,是你最愛的金橘味。”
說話間,他低下頭來。
氣息微亂。
過了許久,王女青輕輕推開他。
“郎君,你便是騙我,也令我心動了。”
她唇上破了,滲出血絲,“然而,即便郎君說的是真的,即便人生再有百年,你我也看不到千年后的江山。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都是為了自己看不見的未來,一如我父。”
“不,青青!”
司馬復(fù)將她拉回,緊緊抱著她,“就在這里,就是這個亭子。百年之后,你我歸葬此地,定能看到你我身后一代又一代人一如你父、一如你我,托起千年后的如畫江山。信我。”
暮色徹底籠罩,晚風(fēng)吹動亭外薄紗,香氣氤氳。
王女青靠在司馬復(fù)的肩頭,看著萬家燈火織就的錦繡。
“好,”她輕聲道,“郎君,我信你。”
她合上雙眼,摒棄雜念,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片刻安寧。
而在她的感官之外,暮色徹底籠罩了鐘山。建康城中千萬盞燈火次第亮起,如漫天星辰墜落人間。這些光亮自鐘山腳下蔓延,仿佛不熄的火龍,沿著長江、黃河,越過北關(guān),驅(qū)散這片土地積郁的苦寒與饑荒。
江山入懷,四海承平。千年盛世,將在無數(shù)人前赴后繼的守望與開拓中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