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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位列三公,揚州牧手握江左行政與軍事大權, 而吳國公這一爵位,在曾經的東吳故都建康, 更有近乎代主巡歷的威懾力。這意味著司馬復不僅是大梁相國司馬寓的繼承人, 更是江東土地名副其實的主宰。
是以,盡管他此前兩次明確拒絕聯姻, 但此刻在女郎們眼中, 早前的拒絕成了待價而沽的矜貴。只可惜, 女郎們很快收到消息, 司馬郎君在路途中折返行臺,今夜不會出現了。
于是, 眾人將注意力投向坐在高處的東海王李琮。
從太子降為王, 在常人眼中是即位無望的貶謫,但在熟稔歷朝掌故的門閥眼中,這卻是個復雜敏感的信號。只因東海王的封號極其特殊, 前朝東海王最終更是行了攝政之實。
如今李琮貴為太保,領格物院祭酒,雖在實權上遜色于司馬復,卻握住了行臺新政中百工利器的命脈。永都對他的任命意味深長,誰也不能斷言這位溫文爾雅的親王未來沒有翻盤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與司馬復一樣,這位前太子至今也尚未婚配。今日的東海王妃,未來依然有著升級為皇后的無限可能。
李琮坐在臨河樓閣二層的陰影里,手握冷掉的茶盞。他能感覺到下方投來的無數窺探目光,這種優雅的狩獵讓他感到陣陣煩躁。他的思緒依然停留在永都。他想,此刻青青或許正在太極殿的燭火下批閱奏折。而他,卻在脂粉堆里被人當作軟弱的獵物。
詩會的主題是歌功頌德。登臺的士子無不神采飛揚,辭賦盡是圍繞行臺頒布的《獎桑農令》與《水陸通渠策》展開政治投機。
他們極有默契地避開了“遷都”二字。這雖是建康城公開的秘密,卻仍是朝廷尚未捅破的紙。他們便在詩文中極力渲染江東“王氣東漸”“靈秀天鐘”的異象,將地緣上的繁榮歸功于行臺的德政。
每一篇駢文的起承轉合都是在向坐在高樓暗處的行臺大吏投誠,他們試圖以此于正在重組的吏曹中謀得職位。每有堆砌辭藻形容此地為“社稷重興之基”的佳句出現,席間便傳出大量心照不宣的喝彩捧場。
李琮聽著這些所謂辭宗揮灑才情,心中一陣陣泛起冷硬的厭惡。論及辭藻堆砌、錦繡其外的文章,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下方廣場上士子的詞句,大抵不過是在拙劣效仿他的舊作。
曾幾何時,他也以此為傲,沉溺于自己詩文的輕靈與浪漫??纱丝?,陷在建康城的浮華里,他無比懷念來自永都的嚴肅公文,甚至記憶中,年少時道觀早課背誦的律條都可親了。
一艘畫舫順水漂至。
千百盞燈籠的映照下,河面波光金紅俗艷。此畫舫通體漆黑,未燃燈火,生生擾亂了氛圍。船頭立著一位白衣女郎,隔著重重水霧與嘈雜人聲,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女郎戴著輕薄的面紗,江風勾勒出她極細且韌的骨架。她橫抱琵琶,身形隨船頭波浪起伏,周身散發著靜謐與疏離之意。
席間士子紛紛側目,私下議論其必為絕色。李琮原本并不在意,但當畫舫滑過樓閣窗下,他捕捉到了女郎面部的側影。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盡管隔著面紗,盡管光線昏暗,但那女郎的側顏竟與青青如出一轍。
可錯覺馬上被劇烈的違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后的氣質如刀如戟,是立于高臺之上俯瞰眾生的威儀;而畫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氣息也是清麗哀婉的清晰悲憫。
這是截然不同的靈魂。
并且,身體姿態也迥異。青青久經戰陣,即便腰肢纖細,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撐重甲、騎乘戰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尋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來也柔弱許多。那是近乎病態的纖軟,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憐惜。
就在這時,女郎腳下的黑船沒入一片陰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絲履竟像是虛踩在金紅波光之上。隨著船身前行,伊人在狹窄的甲板上身姿輕盈,呈現若即若離的漂浮感,仿佛她并非立于船頭,而是正循著粼粼水光凌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與唏噓。
世人都道,太子筆下神人之愛爛漫至極,但太子心中除卻苦悶,唯有不安與失意。
一個關于黃初八年的舊夢。
夢里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邊看著青青。
沒有道別,她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水霧彌漫的江面,像奔赴戰場,又像離開人世。
“青青,哪兒也別去?!彼穆曇魩е耷?,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靜得可怕,她沒有回應。
她走得果決。很快,最后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虛無里。
她消失了。
天地間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黃初七年的除夕,看著時間在這里折斷。